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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碎紙機裡,是我的前途?

2025-12-24 作者:沉靜的石頭

孫連城離開後,會議室的門沒有關。

但沒人動。

也沒人說話。

常務副書記於海龍端著茶杯。

手就那麼懸在半空。

杯沿距離嘴唇不過一指,卻隔著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

他杯裡的碧螺春已經涼透,渾濁的茶湯倒映著他灰敗的臉。

對面的副書記鍾宇,厚厚的鏡片幾乎要壓進桌面,像是要用目光在桌上燒出兩個洞來。

“瘋了……”

不知是誰,喉嚨裡擠出兩個字。

聲音細微,卻在這片死寂中炸響。

魔咒解開了。

所有人的動作都在一瞬間恢復。

於海龍的手劇烈一抖。

他放下茶杯,杯底與桌面碰撞,發出沉悶的“咚”的一聲。

他動作僵硬地從口袋裡摸索出一包皺巴巴的“中華”,抽出一根,叼在嘴上。

另一隻手去拿桌上的打火機,拇指按下去,咔噠,咔噠。

火苗冒出,又熄滅。

試了三次,菸頭依舊是黑的。

“老於,這事……你怎麼看?”

鍾宇終於抬起頭,聲音嘶啞,像是兩張砂紙在對搓。

於海龍沒有回答他。

“啪!”

打火機被他重重砸在桌上,彈跳了一下,滾落到地毯上。

他站起身,不看任何人,徑直向外走。

剩下的人,也像被抽走了魂。

他們陸陸續續站起,彼此間沒有任何眼神交流,連餘光都刻意避開。

一群從噩夢中驚醒的夢遊者,沉默著,各自散去。

一場本該決定京州紀委未來走向的常委會,以一種近乎荒誕的方式草草收場。

所有人都清楚。

這不是收場。

真正的風暴,才剛剛拉開帷幕。

……

京州市委大樓,十一層。

走廊盡頭的紀委書記辦公室,門牌格外刺眼。

紀委辦公室主任彭龍升站在門前,強行平復著自己的呼吸。

剛才在會議室外,他目送於海龍佝僂的背影消失在電梯口,心裡五味雜陳。

作為辦公室主任,他是整個紀委的“大管家”,訊息最靈通,也最懂看風向。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孫連城今天扔下的這顆炸彈,威力有多恐怖。

“清零專案組”。

自願報名。

破格提拔。

每一個詞,都是一把刀,要把京州紀委這潭死水徹底剖開,攪個天翻地覆。

他手裡捧著兩個資料夾,分量不重,此刻卻壓得他臂膀發酸。

他抬起手。

“篤篤篤。”

三聲敲門聲,不輕不重,是他多年練就的職業本能。

裡面安靜了片刻。

“進。”

一個沉穩的聲音傳來。

彭龍升推門而入。

孫連城的辦公室和他的人一樣,簡潔,甚至可以說空曠。

辦公桌椅,書櫃,待客沙發,再無他物。

前任書記留下的名貴盆栽和牆上字畫,都消失了。

空氣裡瀰漫著新傢俱和油墨混合的凜冽味道。

孫連城正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份檔案在看,沒有抬頭。

彭龍升放輕腳步,走到孫連城面前。

他將身體微微前傾,用一個標準下屬的姿態開口:

“孫書記,這是剛才的會議紀要,於副書記已經核稿確認過了,還需要您最後簽字。”

他把上面的資料夾放在茶几上,輕輕推了過去。

“另外一份,是辦公室為您挑選的幾位秘書和司機的候選資料。”

第二個資料夾也放了上去。

孫連城終於放下手裡的檔案,抬眼掃了他一下。

“放那兒吧。”

他的語調很平,聽不出任何情緒。

彭龍升躬著的腰不敢直起,應了一聲:“好的。”

“坐。”

孫連城指了指對面的單人沙發。

“隨便聊幾句。”

彭龍升的心臟猛地一抽,臉上卻不敢有絲毫表露。他依言坐下,臀部只佔了沙發的三分之一,腰桿挺得像一根鋼筋。

孫連城拿起桌上的茶壺,給彭龍升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小彭,對剛才的會議決定,你有甚麼想法?”

來了。

沒有鋪墊,沒有客套,直擊要害。

彭龍升感到後背的襯衣,瞬間就被滲出的冷汗浸溼了。

這一招,太狠。

這是在逼著會議室外的每一個人,提前交出自己的投名狀。

自願報名?

分明是一道生死選擇題!

報名,就是把自己綁上孫連城的戰車,前路刀山火海,要把京州官場盤根錯節的利益集團往死裡得罪。

風險巨大,收益也同樣誘人——“破格提拔”。

不報名,就是公開宣告自己選擇“躺平”,在新書記這裡直接掛號,打入另冊。以後別說進步,安穩日子都將是奢望。

孫連城要用一個“清零專案組”,把整個紀委隊伍,活生生撕成兩半。

讓想幹事的,和混日子的,徹底對立。

讓所有人,都捲起來。

往死裡卷!

無數念頭在彭龍升腦中炸開,他臉上卻擠出一個恰到好處的笑容。

“孫書記,您這個決定太及時了,也太有魄力了。最近咱們紀委隊伍裡,確實存在一些……一些不好的風氣,是該好好整頓一下了。”

一套滴水不漏的官場話術。

孫連城端起自己的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卻沒有喝。

“小彭,我們之間,不用說這些。”

“我讓你坐下,是想聽聽心裡話。”

孫連城的聲音很隨意,彭龍升卻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從四面八方擠壓過來,讓他胸口發悶。

他連忙欠了欠身子:“是,是,書記說的是。”

沉默。

孫連城在等他。

彭龍升的腦子飛速運轉,官話已經過不了關了。

必須說點“心裡話”。

可這個心裡話,說到甚麼程度,是個技術活。

說深了,是交淺言深,不懂規矩。

說淺了,又是敷衍,糊弄領導。

他攥了攥拳,手心全是黏膩的汗。

“孫書記,我……我只是覺得,這……會不會太急了點?”

他鼓足了這輩子最大的勇氣,丟擲了一句。

這句話,既表達了某種“真實”的擔憂,又沒有直接否定孫連城的決策,給自己留足了退路。

“急?”

孫連城笑了。

那笑容,讓辦公室的溫度都降了幾分。

“這才對嘛。”

彭龍升心裡一鬆,旋即又提到了嗓子眼。

孫連城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整個人的氣場瞬間變得鋒利迫人。

“田書記派我下來,不是讓我來京州喝茶看報的。”

“京州的垃圾,已經堆成了山。”

“再不動手掃,整個城市都要被燻臭了!”

他的話,字字帶鋒,斬釘截鐵。

彭龍升不敢接話,只能低著頭,做出聆聽的姿態。

“行了。”孫連城話鋒一轉,靠回沙發上,“把那份秘書和司機的候選人資料拿過來。”

彭龍升心裡一跳,連忙起身,把第二個資料夾雙手遞了過去。

然而,孫連城接下來的動作,讓他的血液都停止了流動。

新任的紀委書記,看都沒看資料夾。

他甚至沒有開啟。

他直接起身,走到自己的辦公桌後,將那個凝聚了辦公室無數心血、可能決定了好幾個人命運的資料夾,徑直塞進了碎紙機裡。

“刺啦——”

尖銳的粉碎聲,像一把鑽頭,鑽進了彭龍升的頭顱。

他眼睜睜看著那份檔案,變成一堆毫無意義的碎紙屑。

噪音中,孫連城拿起辦公桌上的一支筆,在一張空白的A4紙上,寫下兩個字。

噪音停止。

辦公室裡,死一樣的寂靜。

孫連城拿著那張紙,走回沙發,沒有坐下,而是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彭龍升。

他把那張紙,推到了彭龍升的面前。

紙上,是兩個蒼勁有力的楷書。

彭龍升。

彭龍升的瞳孔,驟然收縮成一個針尖。

他感到全身的血液衝上頭頂,又在下一秒退得乾乾淨淨,手腳冰涼。

“我……我?”

他的喉嚨發乾,聲音完全變了調。

孫連城看著他,嘴角勾起一絲弧度,那弧度裡,帶著毫不掩飾的玩味與審視。

“從今天開始,你來兼任我的秘書。”

“怎麼,不願意?”

孫連城的聲音很輕,卻讓彭龍升的耳膜嗡嗡作響。

“還是說,你不敢上我這條船?”

彭龍升的腦子,徹底成了一片空白。

他死死盯著那張紙上的兩個字,那不是他的名字。

那是一張船票。

孫連城當著所有人的面,遞過來的一張船票。

一張通往風暴中心,九死一生的船票。

接,還是不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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