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連城離開後,會議室的門沒有關。
但沒人動。
也沒人說話。
常務副書記於海龍端著茶杯。
手就那麼懸在半空。
杯沿距離嘴唇不過一指,卻隔著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
他杯裡的碧螺春已經涼透,渾濁的茶湯倒映著他灰敗的臉。
對面的副書記鍾宇,厚厚的鏡片幾乎要壓進桌面,像是要用目光在桌上燒出兩個洞來。
“瘋了……”
不知是誰,喉嚨裡擠出兩個字。
聲音細微,卻在這片死寂中炸響。
魔咒解開了。
所有人的動作都在一瞬間恢復。
於海龍的手劇烈一抖。
他放下茶杯,杯底與桌面碰撞,發出沉悶的“咚”的一聲。
他動作僵硬地從口袋裡摸索出一包皺巴巴的“中華”,抽出一根,叼在嘴上。
另一隻手去拿桌上的打火機,拇指按下去,咔噠,咔噠。
火苗冒出,又熄滅。
試了三次,菸頭依舊是黑的。
“老於,這事……你怎麼看?”
鍾宇終於抬起頭,聲音嘶啞,像是兩張砂紙在對搓。
於海龍沒有回答他。
“啪!”
打火機被他重重砸在桌上,彈跳了一下,滾落到地毯上。
他站起身,不看任何人,徑直向外走。
剩下的人,也像被抽走了魂。
他們陸陸續續站起,彼此間沒有任何眼神交流,連餘光都刻意避開。
一群從噩夢中驚醒的夢遊者,沉默著,各自散去。
一場本該決定京州紀委未來走向的常委會,以一種近乎荒誕的方式草草收場。
所有人都清楚。
這不是收場。
真正的風暴,才剛剛拉開帷幕。
……
京州市委大樓,十一層。
走廊盡頭的紀委書記辦公室,門牌格外刺眼。
紀委辦公室主任彭龍升站在門前,強行平復著自己的呼吸。
剛才在會議室外,他目送於海龍佝僂的背影消失在電梯口,心裡五味雜陳。
作為辦公室主任,他是整個紀委的“大管家”,訊息最靈通,也最懂看風向。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孫連城今天扔下的這顆炸彈,威力有多恐怖。
“清零專案組”。
自願報名。
破格提拔。
每一個詞,都是一把刀,要把京州紀委這潭死水徹底剖開,攪個天翻地覆。
他手裡捧著兩個資料夾,分量不重,此刻卻壓得他臂膀發酸。
他抬起手。
“篤篤篤。”
三聲敲門聲,不輕不重,是他多年練就的職業本能。
裡面安靜了片刻。
“進。”
一個沉穩的聲音傳來。
彭龍升推門而入。
孫連城的辦公室和他的人一樣,簡潔,甚至可以說空曠。
辦公桌椅,書櫃,待客沙發,再無他物。
前任書記留下的名貴盆栽和牆上字畫,都消失了。
空氣裡瀰漫著新傢俱和油墨混合的凜冽味道。
孫連城正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份檔案在看,沒有抬頭。
彭龍升放輕腳步,走到孫連城面前。
他將身體微微前傾,用一個標準下屬的姿態開口:
“孫書記,這是剛才的會議紀要,於副書記已經核稿確認過了,還需要您最後簽字。”
他把上面的資料夾放在茶几上,輕輕推了過去。
“另外一份,是辦公室為您挑選的幾位秘書和司機的候選資料。”
第二個資料夾也放了上去。
孫連城終於放下手裡的檔案,抬眼掃了他一下。
“放那兒吧。”
他的語調很平,聽不出任何情緒。
彭龍升躬著的腰不敢直起,應了一聲:“好的。”
“坐。”
孫連城指了指對面的單人沙發。
“隨便聊幾句。”
彭龍升的心臟猛地一抽,臉上卻不敢有絲毫表露。他依言坐下,臀部只佔了沙發的三分之一,腰桿挺得像一根鋼筋。
孫連城拿起桌上的茶壺,給彭龍升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小彭,對剛才的會議決定,你有甚麼想法?”
來了。
沒有鋪墊,沒有客套,直擊要害。
彭龍升感到後背的襯衣,瞬間就被滲出的冷汗浸溼了。
這一招,太狠。
這是在逼著會議室外的每一個人,提前交出自己的投名狀。
自願報名?
分明是一道生死選擇題!
報名,就是把自己綁上孫連城的戰車,前路刀山火海,要把京州官場盤根錯節的利益集團往死裡得罪。
風險巨大,收益也同樣誘人——“破格提拔”。
不報名,就是公開宣告自己選擇“躺平”,在新書記這裡直接掛號,打入另冊。以後別說進步,安穩日子都將是奢望。
孫連城要用一個“清零專案組”,把整個紀委隊伍,活生生撕成兩半。
讓想幹事的,和混日子的,徹底對立。
讓所有人,都捲起來。
往死裡卷!
無數念頭在彭龍升腦中炸開,他臉上卻擠出一個恰到好處的笑容。
“孫書記,您這個決定太及時了,也太有魄力了。最近咱們紀委隊伍裡,確實存在一些……一些不好的風氣,是該好好整頓一下了。”
一套滴水不漏的官場話術。
孫連城端起自己的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卻沒有喝。
“小彭,我們之間,不用說這些。”
“我讓你坐下,是想聽聽心裡話。”
孫連城的聲音很隨意,彭龍升卻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從四面八方擠壓過來,讓他胸口發悶。
他連忙欠了欠身子:“是,是,書記說的是。”
沉默。
孫連城在等他。
彭龍升的腦子飛速運轉,官話已經過不了關了。
必須說點“心裡話”。
可這個心裡話,說到甚麼程度,是個技術活。
說深了,是交淺言深,不懂規矩。
說淺了,又是敷衍,糊弄領導。
他攥了攥拳,手心全是黏膩的汗。
“孫書記,我……我只是覺得,這……會不會太急了點?”
他鼓足了這輩子最大的勇氣,丟擲了一句。
這句話,既表達了某種“真實”的擔憂,又沒有直接否定孫連城的決策,給自己留足了退路。
“急?”
孫連城笑了。
那笑容,讓辦公室的溫度都降了幾分。
“這才對嘛。”
彭龍升心裡一鬆,旋即又提到了嗓子眼。
孫連城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整個人的氣場瞬間變得鋒利迫人。
“田書記派我下來,不是讓我來京州喝茶看報的。”
“京州的垃圾,已經堆成了山。”
“再不動手掃,整個城市都要被燻臭了!”
他的話,字字帶鋒,斬釘截鐵。
彭龍升不敢接話,只能低著頭,做出聆聽的姿態。
“行了。”孫連城話鋒一轉,靠回沙發上,“把那份秘書和司機的候選人資料拿過來。”
彭龍升心裡一跳,連忙起身,把第二個資料夾雙手遞了過去。
然而,孫連城接下來的動作,讓他的血液都停止了流動。
新任的紀委書記,看都沒看資料夾。
他甚至沒有開啟。
他直接起身,走到自己的辦公桌後,將那個凝聚了辦公室無數心血、可能決定了好幾個人命運的資料夾,徑直塞進了碎紙機裡。
“刺啦——”
尖銳的粉碎聲,像一把鑽頭,鑽進了彭龍升的頭顱。
他眼睜睜看著那份檔案,變成一堆毫無意義的碎紙屑。
噪音中,孫連城拿起辦公桌上的一支筆,在一張空白的A4紙上,寫下兩個字。
噪音停止。
辦公室裡,死一樣的寂靜。
孫連城拿著那張紙,走回沙發,沒有坐下,而是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彭龍升。
他把那張紙,推到了彭龍升的面前。
紙上,是兩個蒼勁有力的楷書。
彭龍升。
彭龍升的瞳孔,驟然收縮成一個針尖。
他感到全身的血液衝上頭頂,又在下一秒退得乾乾淨淨,手腳冰涼。
“我……我?”
他的喉嚨發乾,聲音完全變了調。
孫連城看著他,嘴角勾起一絲弧度,那弧度裡,帶著毫不掩飾的玩味與審視。
“從今天開始,你來兼任我的秘書。”
“怎麼,不願意?”
孫連城的聲音很輕,卻讓彭龍升的耳膜嗡嗡作響。
“還是說,你不敢上我這條船?”
彭龍升的腦子,徹底成了一片空白。
他死死盯著那張紙上的兩個字,那不是他的名字。
那是一張船票。
孫連城當著所有人的面,遞過來的一張船票。
一張通往風暴中心,九死一生的船票。
接,還是不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