燒烤店裡,炭火燒得正旺,肉串上的油脂滴落,
激起“滋啦”一聲輕響,焦香混著孜然與辣椒的辛辣,在晚風中瀰漫。
孫連城舉起手中的扎啤杯,冰涼的酒液在燈光下折射出琥珀色的光。
杯壁上凝結的水珠,正順著他的指節滑落。
“老楊,答應學生的3萬塊勞務費,最遲後天,我會打到你卡上。”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王曉東和楊飛。
“這次的事,甚麼都不說了。”
“都在酒裡。”
他的聲音不響,卻有一種不容置疑的真誠。
“當!”
三個大口徑玻璃啤酒杯重重撞在一起,冰涼的酒液順著喉嚨灌下,刷掉這些天所有的疲憊與壓抑。
楊飛一口氣幹了半杯,豪邁地用手背抹掉嘴上的泡沫,臉膛因為酒精和興奮而微微發紅。
“連城,你這就見外了!咱們甚麼關係?一起睡出來的兄弟!”
他一巴掌拍在油膩的桌子上,震得烤串盤子都跳了跳。
“再說,能跟著你幹這麼一件牛逼的事,我心裡也痛快!
你是不知道,我在學校裡頭都快憋發黴了!那幫老學究,天天抱著幾個破課題騙經費,有個屁用!”
王曉東沒說話,只是默默地喝著酒,鏡片後的眼睛裡,映著炭火的光,嘴角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他看著孫連城,像是在看一個既熟悉又陌生的老朋友。
孫連城放下酒杯,拿起一串烤得焦黃的雞翅,慢條斯理地撕下一塊肉,
眼神卻在嫋嫋的煙火氣中,變得悠遠而深邃。
“老楊,你覺得,,牛逼?”
“那當然!”楊飛想也不想地回答,
“這玩意兒要是能在全市推廣開,絕對是功德一件!
到時候,咱們京州,不,咱們整個漢東省的信訪工作,都能上一個大臺階!”
孫連城輕輕搖了搖頭,吐出一根乾淨的雞骨頭。
“格局,還是小了。”
楊飛一愣。
孫連城的聲音平靜得像是在敘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咱們都是專業人士,心裡應該門兒清。這次的開發之所以順利,是因為沒有技術壁壘。
無非是把幾個成熟的系統,比如實名認證、流程排序、協同閘道器、智慧匹配……整合起來,換個殼子罷了。”
他看著楊飛和王曉東,話鋒一轉。
“距離真正的牛逼,它還差得遠。”
“現在這個小小的信訪軟體,充其量,只能算是一道開胃小菜。”
“拿來給那幫學生練練手,也給我自己……試試水深水淺。”
楊飛徹底愣住了,手裡的酒杯懸在半空。
“開……開胃小菜?連城,你沒喝多吧?這還叫小菜?”
孫連城沒有理會他的咋咋呼呼,目光轉向一直沉默的王曉東,聲音裡多了一絲不屬於這個燒烤攤的肅穆。
“我在,可以最佳化一個部門的工作流程。”
“那呢?”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在楊飛和王曉東的心裡,激起滔天巨浪。
“是不是可以……”
“重塑一個城市?”
這一刻,孫連城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光芒。
那光芒背後,是他不敢對任何人言明的恐懼——腦海中那個冰冷的、只剩下22天的抹殺倒計時!
他沒有時間慢慢爬了!
“你們想象一下。”
他的聲音彷彿帶著魔力,將一幅未來的畫卷在兩人面前展開。
“以後,我們出門用‘智慧交通’,系統實時規劃最優路線,整個京州再無擁堵。”
“我們去辦事用‘智慧政務’,所有流程線上提交,一部手機辦妥所有事,再不用看人臉色,跑斷雙腿。”
“還有智慧醫療、智慧校園、智慧旅遊、智慧商場、智慧社群……”
“我們用程式碼和資料,將這個龐大而複雜的現實世界,
完整地對映到虛擬空間。然後,透過強大的演算法,對它進行最佳化、重組、升級!”
“這,才是我真正想做的東西!”
“一個全新的、高效的、公平的……智慧世界!”
整個燒烤攤的嘈雜,似乎都在這一刻遠去。
楊飛張著嘴,手裡的肉串忘了吃,眼睛瞪得像銅鈴。
他看到的不是甚麼公平高效的世界,而是無數閃著金光的程式碼,
在他眼前堆成了一座又一座無法估量的金山!
“我……我靠!”
楊飛猛地一拍大腿,激動得滿臉漲紅,聲音都變了調。
“連城!你他孃的……這是要當新時代的胡雪巖啊!”
他一把抓住孫連城和王曉東的胳膊,唾沫星子橫飛,眼神裡全是毫不掩飾的貪婪與渴望。
“還等甚麼!幹啊!成立公司!你當掌舵的,曉東主抓技術,我!
我他媽去給你跑關係,拉投資,學校那幫便宜學生,我全給你忽悠來當牛做馬!”
“咱們哥仨聯手,把這個‘智慧世界’給盤下來!”
“甚麼狗屁大廠,以後都得跪著來求咱們!”
看著近乎失態的楊飛,王曉東皺了皺眉,冷靜地開口。
“老楊,坐下。你的口水,噴到我的烤腰子上了。”
他輕輕把楊飛按回座位,然後轉向孫連城,眼神前所未有的嚴肅。
“連城,你畫的這個餅,很大,大到讓我心驚肉跳。”
“我承認,我心動了。”
他頓了頓,語氣沉穩地分析道。
“技術上,難度極高,但並非無法實現。”
“市場前景,我也認可,這絕對是下一個風口,能飛起來一頭豬。”
“但是……”
王曉東的話鋒陡然一轉,目光如刀,直刺孫連城。
“想讓我辭掉現在百萬年薪的工作,跟你一起賭上身家性命,可以。”
“但你,必須答應我三個條件。”
“有一個不答應,咱們就還當兄弟,喝酒擼串。但這事,免談。”
楊飛的興奮勁兒也冷卻下來,緊張地看著他。
王曉東伸出第一根手指。
“第一,你,孫連城,必須是創始人。我不管你用甚麼方法持股,代持也好,隱名也罷。
你區長的身份是這個專案最大的保護傘,也是最大的風險。但這個公司的靈魂,必須是你。”
他看著孫連城,一字一句道:“必須承認,你從政這麼多年,技術還沒丟,讓我意外。
但說句實話,在國內花錢找幾個你這種水平的碼農,不難。
但你對未來市場的判斷、眼光、格局,以及你那個‘眾包開發’的模式,才是我佩服的地方。
你的腦子,才是這個專案最核心的資產。”
接著,王曉東伸出第二根手指,目光變得有些複雜。
“第二,必須把蔣虹拉進來。”
“蔣虹?”楊飛失聲叫了出來,臉色古怪地看了孫連城一眼。
王曉東沒理他,繼續說:“技術、管理、市場,我們三個男人或許都行。
但一個初創公司,九死一生,需要一個頂級的CEO去掌舵,去融資,
去處理所有商業上的髒活累活。蔣虹,最合適。沒她,我們就是個草臺班子,活不過三集。”
最後,王曉東緩緩伸出第三根手指,目光在孫連城和楊飛臉上一一掃過,帶著一絲冷酷。
“第三,我們每個人,都必須真金白銀地投錢進來。錢在哪,心才在哪。”
“我信不過任何關於乾股的口頭承諾,那是小孩子過家家。”
“想一起改變世界,可以,那就先拿出改變自己銀行存款的決心。否則,都是扯淡。”
當天的酒局,隨著王曉東這三個條件,氣氛驟然冷卻。
最終,三人各懷心思,匆匆散場。
回到酒店,孫連城站在窗前,看著城市的璀璨燈火,腦子卻亂成了一鍋粥。
王曉東的條件,精準、老辣,直擊要害。
出錢,對他而言就是個巨大的難題。
給學生的三萬塊勞務費還沒著落,現在又要一筆創業啟動資金。
原主那個清廉了一輩子的家,財政大權又都在原主老婆劉曉麗手裡,原主那點私房錢,昨天已經全給了程度。
錢,從哪裡來?
而蔣虹……這個名字更像一座無形的大山。
困擾他的不是甚麼狗屁精神潔癖,而是一個戰略層面的巨大風險。
蔣虹是原主的初戀,對原主無疑是瞭解的。這份“瞭解”,未來會成為助力,還是隨時可能引爆的炸彈?
一個他完全無法掌控的變數,太危險了。
他煩躁地抓了抓頭髮,前所未有的窘迫和壓力席捲而來。
腦海裡,那個血紅色的倒計時滴答作響,彷彿死神的腳步聲。
【22天:06小時:18分……】
必須搞到錢!
必須儘快啟動!
孫連城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一絲決然。
也許……
是該回家一趟,和那個最熟悉的陌生人,好好“談一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