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星期天。
孫連城一早就給楊飛打了電話,讓他組織學生對軟體進行最後的內測。
電話那頭,楊飛咋咋呼呼地問蔣虹聯絡得怎麼樣了。
孫連城只用一句“正在辦”就敷衍了過去,然後迅速結束通話。
比起聯絡那個只存在於記憶裡的初戀,回家,才是他眼下面臨的真正難關。
回家。
這兩個字,對他這個穿越者而言,遠比構建一個“智慧世界”還要陌生和沉重。
他沒有叫車,破天荒地選擇了步行。
甚至還專程在路邊的花店,買了一束鮮紅得有些刺眼的玫瑰。
晨風吹不散他心頭的煩躁,反而讓他更加清醒地意識到自己的處境。
一個區長。
一個掌握著未來科技風口的男人。
此刻,卻要為了啟動資金,去用感情欺騙一個無辜的女人。
這很荒誕。
也很現實。
那棟熟悉的家屬樓就在眼前,孫連城卻在樓下站了很久,像一個迷失了座標的星際旅人,找不到可以停靠的港灣。
他深吸一口氣,將所有情緒斂去,只剩下絕對的理智。
鑰匙插進鎖孔,旋轉。
門“咔噠”一聲開啟。
一股的熟悉氣息撲面而來。
劉曉麗正坐在沙發上。
她的膝蓋上攤開著一本厚厚的精裝書,但目光卻沒有焦點,只是安靜地坐著。
聽到開門聲,她甚至沒有抬一下頭。
這個家,窗明几淨,一塵不染,卻沒有溫度。
孫連城換了鞋,將那束玫瑰花放在玄關的櫃子上,走到了客廳中央。
兩人之間,隔著一張能映出人影的光潔玻璃茶几。
沉默在空氣中膨脹、發酵,擠壓著兩人的神經。
“我回來了。”
孫連城開口,聲音有些自己都能察覺到的乾澀。
劉曉麗終於有了反應。
她緩緩合上書,將其工整地放到一旁,動作輕緩得沒有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響。
然後,她抬起臉,靜靜地看著他。
她的相貌清秀,是那種典型的書香門第裡浸潤出來的女子,戴著一副無框眼鏡,氣質溫婉如水。
但此刻,那份溫婉被一層堅冰包裹著,拒人於千里之外。
“咱們離婚吧。”
她的聲音很平靜,沒有質問,沒有哭鬧,只是一種塵埃落定的陳述。
孫連城心中一震,但臉上依舊不動聲色。
他預想過無數種爭吵的開場,唯獨沒想到是這樣一句平靜的結論。
“如果是因為醫院的事……那我向你道歉,曉麗,對不起。”
他嘗試著打出準備好的牌,這或許是唯一能緩和氣氛的最好辦法。
劉曉麗定定地看著他,眼神穿透了他的偽裝。
良久,她才輕輕搖頭。
“和醫院無關。”
“孫連城,你發現了嗎?你變了。”
“變得太多,太多了。”
“我沒變,你想多了。”孫連城下意識地否認,語氣裡的那絲尷尬,連自己都覺得拙劣。
劉曉麗一臉悲傷。
“你以前,從不會送我這種華而不實的玫瑰花,因為你說錢要花在刀刃上。”
“你以前,從不會向我道歉,因為你說夫妻之間最重要的是理解,不是對錯。”
“你以前,也絕不會連續多少天在單位加班到深夜不歸,
更不會在經歷區裡那麼大的政治風暴時,一個電話都不打給我,讓我為你擔驚受怕。”
她的聲音依舊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像一根針,紮在孫連城這個“闖入者”的心上。
“我不知道你身上到底發生了甚麼,讓你變成了現在這副陌生的樣子。”
“但我很清楚,你不再是那個我愛的男人了。”
“我和他之間,沒有鮮花,沒有道歉,但我們有說不完的話,
有分擔彼此喜憂的默契,有哪怕相隔千里,心也在一起跳動的感覺。”
“現在,這一切……都沒有了。”劉曉麗的眼眶微微泛紅,聲音裡透著一股徹骨的哀婉。
“孫連城,你說,這樣的婚姻,還有持續下去的必要嗎?”
說完,她不等孫連城回答,便徑直起身,走向了臥室。
孫連城的大腦,在經歷了一瞬間的空白後,開始了超高速運轉。
離婚?
對原主而言,這無異於天塌地陷。
就在剛才,他甚至也被那份深沉的感情觸動了。
但對他這個只剩下21天壽命的過客而言——
感動、婚姻、家庭、名譽……
這些虛無縹緲的東西,在能啟動“智慧世界”計劃的真金白銀面前,一文不值。
甚至,離婚對他來說,是一種解脫。
一個他無法掌控的劉曉麗,一個充滿未知變數的家庭,都是他宏大計劃裡最致命的風險和累贅。
快刀斬亂麻,才是唯一的正確選擇。
他需要的是錢和時間,不是一個渴望靈魂共鳴的妻子。
腦海裡,那血紅的倒計時無聲地跳動著,像死神的催命符。
很快,劉曉麗從臥室裡走了出來,手裡拿著兩份列印好的檔案。
是離婚協議。
孫連城假裝沒注意到,她攥著協議的手指因為用力而發抖。
他面無表情地接過協議,目光快速掃過。
協議內容很簡單,也很“善良”。
劉曉麗只給自己留下了現在兩人共同居住的這套房子。
而把所有更具價值,更容易變現的基金、債券、股票,以及銀行存款,都劃給了孫連城。
孫連城將協議輕輕放在茶几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我不能籤。”
劉曉麗的眼中,瞬間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喜悅光芒,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
“如果你還願意變回以前那個……”
“不。”
孫連城冰冷地打斷了她的幻想,不留一絲餘地。
“我的意思是,這份協議的內容不合適,所以我不能籤。”
劉曉麗眼中的光芒徹底熄滅,取而代之的是震驚與憤怒,
她以為自己看透了眼前男人的陌生,卻沒料到他還能如此貪得無厭。
“這樣的分配已經極度優待你了!你還要怎麼樣?!”
“正是因為太優待我,所以不合適。”孫連城的聲音平靜得近乎冷酷。
他伸出手指,在協議上輕輕一點。
“我只要現金和存款。”
“房子、股票、基金……這些,都留給你。”
“另外,”他抬起眼,目光直視著她,不帶任何感情地宣佈,“我希望,辦手續的時間,推遲到半個月後。”
“為甚麼?”劉曉麗下意識地問。
孫連城搖了搖頭。
“對不起,我不能說。”
他當然不能說。
不能說他馬上要註冊一家註定會顛覆時代的公司,現在離婚,她甚麼都分不到。
半個月後,等公司註冊完成,走上正軌,他這個“過客”消失時,才能將這個世界裡產生的全部財富,作為最後的補償留給這個可憐的女人。
這,是他身為一個闖入者,最後的,也是唯一能做到的“公平”。
劉曉麗看著他那張再無波瀾的臉,知道自己問不出任何東西,心中最後一點念想也化為灰燼。
她頹然地坐回沙發。
“隨便你吧。”
她無所謂地擺了擺手。
“沒事的話……吃過午飯再走吧?”
孫連城正要回答,口袋裡的手機卻不合時宜地,突兀地震動了起來。
他拿起一看。
螢幕上跳動著的兩個字,讓他的瞳孔驟然一縮。
蔣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