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重重地放下了電話。
聽筒裡傳來的“嘟嘟”忙音,此刻聽來,無異於最尖銳的嘲諷。
這是今天下午,來自京城的第四個電話。
每一個電話,都像一記無形的耳光,狠狠抽在他這個省委書記的臉上。
每一個電話,也都圍繞著同一個名字。
李達康。
沙瑞金煩躁地在辦公室裡來回踱步。
李達康!
這個他寄予厚望的GDP先鋒!
現在看來,簡直就是個政治上的二愣子!
剛愎自用!
不堪大用!
上次的“罪己詔”風波,他已經親自敲打,話裡話外的分量,李達康不可能聽不出來。
結果呢?
李達康轉頭就把他的話當成了耳旁風!
非但沒有釜底抽薪,反而用一種最愚蠢、最傲慢的方式,引爆了一顆更大的炸彈!
跟上百個為國家奉獻了一輩子的幹部群眾在市委門口硬剛?
贏了都是輸,何況還輸了。
當眾咆哮,要讓公安局長“處理”他們?
這腦子裡裝的都是漿糊嗎!
哪怕在辦公室硬剛都可以,偏偏在大庭廣眾之下。
現在好了,輿論徹底爆炸,整個漢東省都跟著他一起,在全國人民面前丟人現眼!
沙瑞金越想越氣。
李達康這已經不是沒透過考驗了,這是把考卷當場撕了,還扔在他臉上!
可憤怒歸憤怒,他終究不能真的放棄李達康。
李達康在發展經濟上的能力,是全省公認的。
這是他沙瑞金穩住漢東局面,最需要的一員大將。
沒有穩定的經濟業績,沒有本地秘書幫的鼎力支援。他這個空降來的省委書記,還怎麼在漢東立足?
必須保!
這個天大的爛攤子,也必須收拾!
他深吸一口氣,拿起桌上另一部紅色電話,撥通了一個京城的號碼。
電話的主人,是他的黨校同學,如今在宣傳口手握重權。
很快,電話那頭,一個沉穩的男聲傳來。
“喂,瑞金書記。”
“老同學,我給你添麻煩來了。”沙瑞金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疲憊。
“漢東的事,我聽說了。”電話那頭直奔主題,“鬧得不小。你那個李達康,可真是個人才。”
沙瑞金臉上泛起一陣苦笑。
“你就別取笑我了,我現在是焦頭爛額。”
沙瑞金儘可能地挽回著顏面,委婉地說:“其實達康同志在工作上,能力還是很突出的。
就是……工作方法有時候過於直接。”
老同學的聲音依舊平穩,“瑞金書記,事情出了,分析問題,乃至追責都只是下一步。
我想,你現在給我打這個電話,總不會是想向我推薦幹部吧?”
老同學開玩笑的說。
“那當然不是,像達康同志這樣的人才,我們漢東還是很需要的。所以呢?我是請幫你幫我滅滅火嘛。”
沙瑞金語氣近乎懇求。
沙瑞金接著說:“透過這次輿情事件,我算是知道了網路這個法外之地的可怕,
上面各路牛鬼蛇神,群魔亂舞,烏煙瘴氣的,把我們漢東、京州都抹黑成了甚麼?實在是過分!”
“你也不管管?“沙瑞金問道。
”要說滅火。不難,待會兒我就安排。但要說到管理網路,老同學,這你可就要多學習一下了。”
老同學賣了一個關子。
“就拿你這次的事來說,其實光是滅火併不是最好的辦法。
如果我們只是憑藉權利不讓人說話,那麼對你們漢東,對你們京州的負面印象會隨之消除嗎?”
沙瑞金沉默了。
這正是他最頭疼的地方。
“那你有甚麼好辦法?”
“堵不如疏,因勢利導。”老同學一字一句道。
“現在輿論洶湧,矛頭都對準了李達康,對準了你們漢東的官場生態。
別說你不準備處理李達康,你就算現在處理了李達康,也扭轉不了這個壞印象。”
你現在急需要一個正面的典型,一個能夠代表京州官場清流的形象,
把他推到臺前,讓他去發光!用他的光,去沖淡李達康帶來的所有黑暗!”
“用一個正面典型,來重塑形象?”沙瑞金的眉頭擰成了疙瘩。
“對,重塑形象。”老同學糾正道,
“你要用事實告訴全國人民,李達康只是個例!
漢東的幹部隊伍,主流是好的,是清廉為民的!這樣,接下來你想怎樣,都有了充足的迴旋餘地。”
沙瑞金結束通話電話,陷入了長久的沉思。
腦海裡,不斷迴響著那句話。
一個京州的正面典型……
一個完美無瑕,能被推上神壇的新棋子……
去哪裡找?
……
山水莊園。
祁同偉“啪”地一聲結束通話電話,臉色鐵青得嚇人。
一旁穿著精緻旗袍,正在烹茶的高小琴款款走來,柔聲問道:“同偉,怎麼了?誰惹你生這麼大氣?”
“還能有誰!”祁同偉氣得在房間裡來回踱步,像一頭困獸。
“那個孫連城!真把自己當個人物了!”
“我聽老師的,放低姿態想跟他聯絡一下感情,請他來山水莊園坐坐。
他可倒好,居然敢拒絕我!”
祁同偉的聲音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羞辱感。
“說甚麼‘忙於安撫光明區幹部群眾’,說甚麼‘下週一定’!”
“放他孃的屁!”
“一個小區長!跟我裝甚麼清高!他以為我沒有調查他嗎?
這幾天他就沒在辦公室呆多長時間,天天往漢東大學跑。”
“據說是在搞一個信訪軟體開發。他孫連城有空不務正業的搞軟體,就沒有時間和我吃頓飯?”
祁同偉越說越氣,一把抓起桌上的雪茄剪,“咔嚓”一聲,將一支上好的古巴雪茄攔腰剪斷。
“不識抬舉的東西!等他的信訪軟體開發出來,我就不相信,還沒有辦法收拾他!”
……
與此同時,京州大學城附近,一家煙火氣十足的燒烤店裡。
放下電話的孫連城正舉著一杯冰鎮啤酒,和對面的兩個男人重重碰杯。
“成了!”
楊飛教授激動得滿臉通紅,一口就把杯中酒喝乾,興奮地一抹嘴。
“連城,曉東,你倆簡直是神仙!一個信訪流,本來計劃20天的工作量,結果5天就搞定了!
學校那幫學生,現在都快把你倆當偶像供起來了!”
剛才,孫連城拒絕祁同偉的宴請時,確實沒想太多。
他只是單純地覺得,與其在飯局上跟祁同偉虛與委蛇,
聽他為山水集團的集資款說情,然後當面撕破臉,不如不見。
反正根據他的判斷,李達康這道攤派1500萬的命令,頂多也就再撐一兩天。
等李達康自己收回成命了,再去見祁同偉,豈不是更加遊刃有餘?
此刻的孫連城,享受著啤酒的冰爽和燒烤的焦香,心情暢快。
此時的孫連城不會想到的是,這次簡單的婉拒,
在那個一直想勝天半子的省公安廳長的眼中,是何等的狂妄與挑釁?
又會給孫連城未來的計劃帶來多大的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