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大院門口。
氣氛肅殺。
周正國帶著幾十個白髮蒼蒼的老夥計,靜靜地站在門口。
沒有橫幅。
沒有口號。
但那份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悲憤,比任何喧囂都更具衝擊力。
一名年輕的武警上前,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語氣客氣但立場堅定。
“各位老同志,這裡是省委機關,有甚麼問題可以去信訪辦登記。”
周正國扶著劇痛的腰,往前站了一步。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重錘,字字千鈞。
“小同志,我們不信訪。”
他渾濁的眼睛直視著武警。
“我們是來找省紀委田國富書記,實名舉報!”
“舉報京州市委書記,李達康!”
“他濫用職權,獨斷專行,視我們退休職工的血汗錢如草芥!”
周正國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吼出了壓抑已久的那句話。
“他就是京州的天!”
“我們今天,就是要來捅破這片天!”
這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在省委大院門口轟然炸響!
周圍的警衛人員臉色劇變。
實名舉報一位省委常委、市委書記?
這不是上訪。
這是政治地震!
訊息以最快的速度,傳到了省紀委書記田國富的耳朵裡。
田國富,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放下手中的檔案,對秘書沉聲吩咐:“請幾位老同志的代表進來,就在我的辦公室談。”
辦公室內。
田國富親自為周正國等幾位代表倒了水,態度溫和得像個鄰家長輩。
“老周,我們是老相識了,有甚麼委屈,慢慢說,不要急。”
周正國端著水杯,枯瘦的手卻在劇烈顫抖。
他看著田國富,渾濁的眼睛裡已經佈滿了血絲。
“國富書記,你不用安慰我們。”
他的聲音嘶啞,帶著一種豁出一切的悲壯。
“我們這把老骨頭,今天就扔在這兒了!”
他將事情的來龍去脈,從集資房的爛尾,到李達康的承諾,
再到因為大風廠事件而停工,最後到市委門前李達康那皇帝般的咆哮,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講了出來。
“國富書記,你聽聽!你聽聽!這是人民公僕該說的話嗎?”
“‘去找孫連城解決’!‘今天很忙,沒時間!’就把我們打發了?”
“他是市委書記,孫連城是區長,區長難道不歸他管嗎?他把我們當皮球一樣踢來踢去!”
“我們找他要個說法,他竟然當眾衝著公安局長喊,要處理我們!”
周正國越說越激動,猛地一拍桌子,氣得渾身發抖,幾乎要喘不上氣來。
“他想幹甚麼?啊?”
“要把我們這些為革命工作了一輩子的老傢伙,全都抓起來嗎?”
“京州的天,太黑了!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啊!”
田國富的臉色,隨著周正國的講述,一點點變得凝重、鐵青。
他一言不發,只是靜靜地聽著。
……
同一時間,省委書記沙瑞金的辦公室。
沙瑞金正瀏覽著網路新聞。
當一個加粗的標題跳入他眼簾時,他的手指猛然停住。
“京州百名老人圍堵市委,書記李達康怒斥‘無理取鬧’!”
螢幕上,照片的衝擊力遠勝文字。
李達康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和老人們那無助又悲憤的眼神,形成了無比刺眼的對比。
沙瑞金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
上次的“罪己詔”,他以為李達康已經吸取了教訓。
結果呢?
問題非但沒有解決,反而用一種更激烈、更難看的方式,徹底引爆了!
他拿起桌上的紅色電話,直接撥給了田國富。
“國富同志,京州市委門口的事情,你清楚嗎?”
電話那頭的田國富,聲音一如既往的沉穩,卻透著一股寒意。
“瑞金書記,我正要向您彙報。”
“光明區集資房的老同志代表,剛剛從我辦公室離開。”
“情況,比網上說的,還要嚴重。”
田國富沒有添油加醋,只是客觀複述,但彙報的重點卻是有目的的偏重。
“瑞金書記,達康同志的性格您是瞭解的,雷厲風行,敢打敢拼,這是優點。”
“但有時候,工作方法過於剛硬,反而容易激化矛盾。”
“據說在市委常委會上,光明區的孫連城同志,就明確提出光明區財政缺口巨大,建議市裡統籌解決。”
“可達康同志沒有采納,堅持要光明區自己解決1500萬。”
“結果,按下葫蘆浮起瓢,一個更大的矛盾,爆發了。”
沙瑞金的眼神,變得冰冷。
孫連城早就預警了?
李達康不僅沒聽,還一意孤行,最終釀成了現在的局面?
他當初的“關懷”,核心是要解決問題,不是讓他發個不痛不癢的通知,然後把最核心的籌款任務保留,繼續向下施壓!
這個李達康,把他的話當成了耳旁風!
“好,我知道了。”
沙瑞金結束通話電話,沉默了片刻。
他把秘書小白叫了進來。
“你以私人的名義,聯絡一下達康書記的秘書小金。”
他的語氣很平淡,但每個字都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就問,關於光明區一千五百萬萬的攤派任務,是不是他傳達錯了領導的意圖?”
“我們省委的共識是,完全取消。而不是換個名目,繼續執行。”
京州市委,李達康辦公室。
聽完秘書小金轉述完白秘書的電話內容後,李達康渾身的力氣彷彿被瞬間抽空。
他知道,沙瑞金畫給他的那張“另一個平臺”的宏偉藍圖,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褪色、碎裂。
他頹然地癱坐在椅子上,兩眼無神。
他怎麼也想不通。
為甚麼自己一心一意想做點事情,就會這麼難呢?
……
與此同時,漢東省委副書記、政法委書記高育良的辦公室裡,氣氛卻是一片祥和。
高育良戴著老花鏡,正氣定神閒地練習著書法。
一旁的祁同偉,正小心翼翼地為他磨墨。
“老師,聽說……達康書記今天早上,被一群退休老同志給圍了……”祁同偉一邊磨墨,一邊狀似無意地提起。
“工作的時候,稱職務。”高育良頭也不抬。
“是,育良書記。”
高育良的筆尖在宣紙上行雲流水,一個蒼勁有力的“靜”字,躍然紙上。
他放下筆,端起茶杯,輕輕吹開水面的浮沫,才慢悠悠地開了口。
“同偉啊,心要靜。”
“你看這字,心不靜,氣不勻,是寫不好的。”
“是,育良書記您教訓的是。”祁同偉連忙躬身。
高育良瞥了他一眼,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似是提點,又似是告誡。
“達康同志這個人,能力很強,魄力也足。”
“可惜啊,性格太剛,過剛易折。”
“在呂州是這樣,在林城是這樣,到了京州,還是老樣子。”
“他總以為靠著一股子闖勁,就能一力降十會,殊不知,時代早就變了。”
他頓了頓,拿起手機,看了一眼上面推送的新聞,搖了搖頭,眼神裡帶著一絲憐憫。
“現在的鬥爭,早就不在酒桌上,也不在會議室裡了。”
“網路,輿情,人心……這些看不見的東西,才是最要命的刀子。”
“他,太大意了。”
祁同偉心中一動,試探著問:“育良書記,您說這事……會是誰在背後出手?會不會是光明區那個孫連城?”
“孫連城?”高育良沉吟片刻,笑了。
那笑容裡,有欣賞,也有玩味。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
“這麼密集狠辣的攻勢,出手的恐怕不在少數啊。”
他看向祁同偉,目光變得銳利。
“但是,同偉,這是你該關注的重點嗎?”
“重點是,你現在就該思考,當有一天你出事的時候,究竟是用手拉你上岸的人多,還是用腳踩你下水的人更多……”
高育良放下茶杯,又慢條斯理地補充了一句。
“不過,我們這個漢大校友,倒的確是個妙人,有空可以多聯絡聯絡嘛。”
“他在常委會上那幾手,玩得很高明。陽謀逼宮,借力打力,逼著李達康自己跳進了自己挖的坑裡。這是你要學習的地方。”
“不管背後還有誰,這個孫連城,都算是在這盤棋上,落下了一顆讓所有人都無法忽視的棋子。”
祁同偉心領神會,立刻附和道:“是啊,山水集團的集資樓工程款被他點了出來,
紀委田書記那位秘書的物業費也被他擺上了檯面,這等於把我們漢大幫和李達康的秘書幫,
一起架在了火上烤。這一手,確實厲害。您說,我們要不要……”
“不。”
高育良重新拿起筆,飽蘸濃墨,目光再次回到了眼前的宣紙上。
“我們現在要做的,不是下場。”
“而是坐山觀虎鬥。”
“李達康現在是焦頭爛額,沙書記那邊,已經對他極其不滿了。他越是想證明自己,就越容易出錯。”
“我們,看著就好。”
祁同偉看著老師那副智珠在握的樣子,心悅誠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