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不凡揹著顧莫邪穿過山道,腳下步伐越來越快。
他能感覺到,背後之人的氣息正在一點一點變弱。那原本強橫如淵的竅穴境氣息,此刻如同風中殘燭,隨時都可能熄滅。
快一點,再快一點。
李不凡咬緊牙關,額頭的汗水不斷滑落,卻顧不上擦拭。
他不知道顧莫邪為甚麼會突然走火入魔,但他知道,如果不能及時救治,這位真傳弟子,怕是今天就要折在這禁絕峰裡。
而此時,顧莫邪的神海之中,正掀起一場驚天風暴。
雷火大作,驚濤駭浪。
無數道雷霆在神海中劈落,炸開漫天電光;滔天火焰從四面八方湧來,焚燒一切。而在那雷火交織的中心,一個巨大的漩渦正在成形,瘋狂吞噬著他的神識。
來吧……來吧……
一道充滿誘惑的聲音在神海中迴盪,如同深淵中的低語。
沉溺於這無盡的歡愉之中吧……
顧莫邪的神識在那漩渦邊緣苦苦掙扎,卻越來越虛弱,越來越向那深淵靠攏。
怎麼會這樣……
他的意識模糊不清,腦海中不斷閃現出那些畫面——那兩本書中的文字,那些香豔的插圖,那些他從未接觸過的、違揹人倫的描繪。
師父,你說的是對的還是錯的?
顧莫邪從小受到的教育,便是要做正人君子,要懲奸除惡,要堂堂正正,要光明磊落。
他師尊教導他,修行之路,首重心性,心性不正,必生心魔。
可是那日……
那日他看到那兩本書,心中先是震驚,後是羞愧,再然後……是難以抑制的好奇。
他本可以棄之不看,畢竟以他的身份和心性,區區兩本閒書,根本不該放在心上。
但是他的師尊曾經說過——存在即合理。
既然存在,就一定有它存在的道理。
再加上好奇心的驅使,他終究還是沒能忍住,將那兩本書從頭到尾看完了。
然後,他便陷入了難以自拔的境地。
他從未接觸過這般情形。
他出身尊貴,自幼修行,所接觸的女子,要麼是門中師姐師妹,要麼是家族中的長輩侍女,皆是尋常女子,禮數週全,恪守本分。
對於男女之事,他只是道聽途說,略知皮毛,從未深究。
而那書中的內容……
那簡直是……簡直是……
顧莫邪想到這裡,神識又是一陣劇烈波動。
那些畫面太過沖擊,那些描繪太過直白,那些情節太過離經叛道,完全顛覆了他二十年來建立起來的三觀。
他想忘掉,卻忘不掉。
他想不去想,卻偏偏忍不住去想。
於是他便想修行神道功法,以強大的意志力壓制那些雜念,強制自己不去思考。
但他哪裡知道,那些念頭就像一顆種子,在他心中悄悄發了芽。
有了,就難以磨滅。
越是壓制,反彈得越厲害。
最終,心神沉淪,走火入魔。
這一切,李不凡自然不知。
他只知道,此刻背上的這個人,氣息越來越弱,隨時都可能斷氣。
“顧莫邪!”他一邊狂奔,一邊大喊道,“你可挺住啊!”
沒有回應。
顧莫邪依舊昏迷不醒,七竅的鮮血已經凝固,但氣息依舊紊亂不堪。
李不凡咬緊牙關,繼續向前。
很快,他來到另一處礦區。
這是禁絕峰內的三號礦區,與他之前所在的二號礦區相鄰。
李不凡揹著顧莫邪,直奔監工所在的那間石屋。
“砰!砰!砰!”
他抬腳踢門,聲音急促。
無人響應。
李不凡心中一沉,推門而入——屋內空無一人。
他轉身,衝進礦坑深處,一邊跑一邊大喊:
“有人嗎?有誰知道監工去哪裡了嗎?”
聲音在礦坑中迴盪,驚起一片迴音。
那些正在挖礦的囚犯們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看向這個陌生的身影。
“他是誰啊?瞅著面生,沒見過啊。”有人小聲嘀咕。
“揹著個人,那人是受傷了嗎?”
“找監工幹甚麼?”
李不凡顧不上這些議論,繼續大聲問道:“有人知道監工去哪了嗎?”
這時,一個年歲看上去比較大、頭髮花白的老囚犯走上前來,上下打量著李不凡,問道:“你找監工幹甚麼?”
李不凡喘著粗氣,急切道:“有事!大哥,你知道這個時辰監工應該在哪嗎?”
老囚犯摸了摸花白的鬍子,想了想道:“昨天好像聽監工說了一嘴,好像他們要看個甚麼比賽,就出去了。”
比賽?
李不凡心中一緊,連忙追問:“甚麼比賽?”
老囚犯眯著眼想了半天,道:“好像是……刑峰核心大比?”
核心大比。
李不凡瞳孔微縮。
他記得,林芷妍說過,她即將遊歷天下,衝擊真傳。而刑峰的核心大比,正是刑峰選拔核心弟子的盛事。
那些監工,應該是去看熱鬧了。
“那監工有沒有說,他們去哪了?”李不凡追問道。
老囚犯搖搖頭:“不知道。我們這些囚犯,哪能打聽監工的去向。”
李不凡心中一沉。
若是監工們都去看大比了,那整個礦區的監工恐怕都空了。想要在這偌大的禁絕峰裡找到一個監工,無異於大海撈針。
他沒有時間了。
李不凡深吸一口氣,轉身便走。
現在只有一個地方可能找到人了——禁絕峰的入口。
那裡常年有執法弟子駐守,只要能趕到那裡,找到執法弟子,顧莫邪就有救了。
他揹著顧莫邪,衝出礦坑,向著禁絕峰入口的方向狂奔。
爆步!
風之真意全力催動!
李不凡腳下生風,一步跨出便是七八丈。崎嶇的山道在他腳下如履平地,兩旁的景物飛速倒退。
他不敢停歇,一刻也不敢停。
背上的氣息越來越弱,弱到幾乎感覺不到。
“顧莫邪,你給我挺住!”
李不凡咬緊牙關,繼續狂奔。
半個時辰後,他終於看到了那道熟悉的關卡。
禁絕峰入口。
李不凡衝上前去,大聲喊道:“有人嗎?有人嗎!”
聲音在山谷中迴盪,驚起一群飛鳥。
那兩名執法弟子聞聲看來,目光落在李不凡和他背上那個渾身是血的人身上,眉頭同時皺起。
李不凡衝到近前,剛要開口——
他一步邁出,踏過了那道無形的界限。
剎那間,他手腕上的黑色圓環光芒大盛!
一股難以形容的巨力轟然壓下,如山嶽傾覆,如深海倒灌,狠狠砸在他身上。
與此同時,那股禁錮之力瘋狂湧來,李不凡身形一僵,動彈不得。
“大膽!”
一道冷喝響起,緊接著,一道劍光破空而來!
那劍光快如閃電,根本不給李不凡任何反應的機會。
“噗——”
長劍貫穿李不凡的胸膛,透體而過,又刺入他背上的顧莫邪體內。
鮮血飛濺。
李不凡身體一晃,險些栽倒。但他死死咬住牙關,硬撐著沒有倒下。
那執法弟子收劍而立,目光冰冷如霜:
“大膽!竟敢妄圖逃獄!你可知這是死罪?”
李不凡抬起頭,看向他。胸口傳來劇烈的疼痛,鮮血正順著劍傷汩汩流出,但他的目光卻異常平靜。
“救人。”他開口,聲音沙啞卻堅定。
那執法弟子眉頭微皺,冷冷道:“不管你是何理由,私自踏出禁絕峰,已是事實。今日你必死無疑,還有甚麼好說的?”
李不凡深吸一口氣,忍著劇痛,一字一句道:“救他。”
他側過身,讓那執法弟子看清背上之人的臉。
“他是顧莫邪。”
那執法弟子聞言,正要繼續呵斥,卻忽然頓住。
“甚麼?”他目光一凝,看向李不凡背上那張滿是血汙的臉,“顧莫邪?”
他眉頭緊皺,沉聲道:“小子,你可知道,冒認我刑峰真傳,欺騙執法弟子,乃是死罪一條?”
他頓了頓,繼續道:“顧師兄明明在半年之前就已經宣稱閉關,此事全峰上下皆知。此時你竟說你背後之人乃是顧師兄?哼,荒謬!”
李不凡直視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這位師兄,此事真假,事後你自可前去驗證。但是現在——”
他低頭看了一眼背上的顧莫邪,聲音沙啞卻堅定:
“救人要緊。”
那執法弟子看著他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眼前這個囚犯,胸口被他一劍貫穿,血流如注,卻依舊死死揹著那個人,不肯放下。他眼中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執拗的堅定。
而且……他敢搬出顧莫邪的名字。
在這刑峰,沒有人敢拿顧莫邪的名字開玩笑。那是真傳弟子中名列前茅的存在,是峰主的親傳,是整個刑峰的驕傲。
若此人真是冒充,那便是死路一條,絕無幸理。
但若是真的……
那執法弟子猶豫了。
他看了一眼李不凡背上那個氣息微弱、渾身是血的人,又看了看李不凡那雙堅定的眼睛,終於點了點頭。
“好。”
他抬手一揮,收了長劍,冷聲道:“跟我來。不許離開我一丈範圍,否則——死。”
李不凡心中一鬆,點頭道:“是。”
那執法弟子從懷中取出一顆丹藥,拋給李不凡:“服下,止血。”
李不凡接過,看也不看便吞入腹中。
丹藥入腹,一股溫熱的氣息擴散開來。胸口的劍傷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癒合,鮮血漸漸止住。
李不凡深吸一口氣,感受著體內的變化,心中稍定。
他背起顧莫邪,跟著那名執法弟子,向外走去。
穿過石門,踏上真正的山道。
陽光灑落,照在兩人身上。
李不凡眯起眼,看著前方那道越來越近的建築——
刑峰,前山。
終於,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