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甚麼?”
芸娘似乎早有預料他會問出這句話,依舊那副慵懶嫵媚的模樣:“甚麼為甚麼?姐姐卻是不知呢。還有,竟然不叫我‘芸姐姐’了?這倒是讓姐姐有些傷心呢。”
李不凡不為所動,棉柔依舊沉靜:“芸姐姐,你知道的。當日圍殺烈嬌陽之前,你明明說過,為了確保萬無一失,會有天香樓的人從旁協助。”
他頓了頓,語速不快,卻字字清晰:“可那日,不僅從頭到尾未見任何天香樓的人影,周遭更是早早佈下了阻滯行動的陣法。”
“若非……若非機緣巧合,我與大小姐恐怕早已葬身青山崗。”
說道這裡他的聲音漸漸低沉下去:“知道圍殺烈嬌陽詳細計劃的,除了林家,就只有……芸姐姐你了。難道做這事的還能是林家自己不成?”
話已說透,房間裡再次安靜下來。
芸娘臉上的笑容漸漸淡去,她輕輕踱步,走到桌邊,指尖拂過光滑的桌面,沒有看李不凡:“小弟弟還真是聰明啊,不過……”
她忽然轉過頭,直視李不凡,那雙美眸中此刻沒有絲毫笑意,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姐姐我……要就是不承認,你又待如何呢?”
李不凡心頭一沉。他預想過芸娘會辯解,會找理由,卻沒想到她會如此直接地反問回來。
沉默了片刻,李不凡平靜道:“不會如何。只是……”
他抬起頭,將所有的情緒沉澱下去:“自‘紅袖添香’之事了結之後,我與天香樓,便大路朝天,各走一邊。至於‘紅袖添香’之事,不凡會盡力而為,算是……還了芸姐姐之前的恩情。”
“此後,兩不相欠。”
芸娘靜靜地聽著,臉上那抹笑容始終未變。直到李不凡說完,她才輕輕“呵”了一聲,語氣輕快:“好啊。那便如此好了。”
她的反應如此乾脆,彷彿李不凡說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彷彿他們之間那些若有若無的牽絆、那些曾讓她在他面前流露過真實情緒的時刻,都從未存在過。
李不凡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他不再多言,只是抱拳,微微躬身,恭敬道:
“芸前輩,告辭。”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離開。
房門輕輕晃動,最終靜止。
芸娘依舊站在原地,保持著目送他離去的姿勢,臉上的笑容終於緩緩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神色。那眼神裡有疲憊,有無奈,有掙扎,甚至有一絲極淡的……落寞?
她靜靜地站在那裡,彷彿一尊精緻的玉雕,與這繁華喧鬧的天香樓格格不入。
不知過了多久,一道活潑清脆的聲音伴隨著輕盈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小姨!小姨!我聽說李不凡來啦?他在哪呢?”
“哼!這個沒良心的,州比回來了也不先來天香樓見見我,真是過分!”
門被推開,何婉星蹦蹦跳地走了進來。她一雙大眼睛滴溜溜地在房間裡轉了一圈,只看到芸娘一人,以及桌上還有未撤去的殘席,臉上頓時露出不滿。
“咦?人呢?走啦?怎麼這麼快!”何婉星撅起嘴,跑到芸娘身邊,拉住她的袖子搖晃,“小姨,你怎麼不幫我留住他嘛!我還有好多事情想問他呢!”
芸娘被她的動作拉回神思,低頭看著何婉星青春洋溢不諳世事的臉龐,眼中掠過一絲柔和,她抬起手,輕輕撫摸著何婉星的頭:
“婉星啊……”
“嗯?小姨,你怎麼啦?臉色好像有點不對?”何婉星察覺到芸娘情緒的低落,關心地問道。
芸娘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而是用那種飄忽的語氣問道:“你說……如果一個人,為了某件他認為必須完成的事情,把身邊一個一個待他真心的人,全都算計進去,利用他們的感情,甚至可能將他們置於險境……”
“這個人,算是好人,還是壞人?”
何婉星被這個沒頭沒腦的問題問得一愣。她眨巴著大眼睛,認真地想了想,然後皺了皺小巧的鼻子,毫不猶豫地說:“那這個人應該是個大壞蛋吧!真心待他的人多難得啊,怎麼能利用呢?利用感情最過分了!”
“小姨,你怎麼了?怎麼突然問這麼奇怪的問題?是不是誰欺負你了?告訴我,我幫你教訓他!”她揮舞著小拳頭,一副義憤填膺的模樣。
芸娘聽著她天真而直接的評判,看著她明亮靈動的眼睛,臉上的笑容再次浮現,只是這一次,笑容深處藏著一絲化不開的苦澀。
“沒事,婉星。”芸娘收回手,“小姨只是……隨便問問。”
她轉換了話題,語氣變得鄭重起來:“婉星,紅袖添香’之事越來越近,不能再繼續這般下去了。光靠小姨平日教你的那些,還有天香樓的資源,怕是不足以讓你在‘紅袖添香’中脫穎而出。”
何婉星聽到正事,也收斂了嬉笑的表情,認真地點點頭:“我知道的,小姨。我都聽你的。”
“好。”芸娘眼中閃過一絲決斷,“天香樓能教你的,你已經學得差不多了。接下來,小姨帶你去一個地方。在那裡,你會接受更嚴格的訓練。”
“過程可能會很辛苦,但你必須要堅持住,明白嗎?”
“嗯!我不怕辛苦!”何婉星用力點頭,眼中閃爍著一絲不服輸的倔強。
芸娘看著她充滿活力的樣子,心中那絲苦澀似乎被沖淡了些許。
她拉起何婉星的手:“那我們走吧,現在就出發。”
“現在?這麼急?我還沒收拾東西呢……”何婉星有些驚訝。
“不用收拾,那邊甚麼都有。”芸孃的語氣不容置疑,帶著何婉星,離開了天香樓。
……
另一邊,李不凡獨自一人走在返回松鶴武館的青石板路上。夜風微涼,吹拂著他的臉頰,也讓他有些紛亂的思緒漸漸沉澱下來。
他今日來天香樓,除了與林功楊開相聚,內心深處,何嘗不是存了一絲想要個答案的念頭?
他本以為,與芸娘這些時日相處下來,雖始於利益糾葛,但她屢次相助,偶爾流露的真實情緒,以及那種若有若無的親近,總能積累下幾分情誼。
他以為,至少能換來一個解釋,哪怕是謊言,至少也是個態度。
可他沒想到,芸孃的反應如此乾脆。她承認了算計,卻連一個解釋不屑於給。
她的態度明確地劃清了界限:一切都是交易,一切都是利用。甚至連林芷妍的清白之身,都可能是這場算計中的一環……
想到這裡,李不凡的心頭彷彿被甚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悶悶地疼。他深吸一口冰涼的夜氣,將這股鬱氣壓下。
罷了。芸娘這裡,就到此為止吧。從此橋歸橋,路歸路。紅袖添香之事,他會盡力完成,了結這份因果,此後便再無瓜葛。
思緒不由自主地又飄到了林芷妍身上。大小姐那般清冷孤高、天賦絕倫的女子,卻因為與他一同行動,捲入了這場算計,甚至……李不凡握緊了拳頭。
說到底,還是自己實力不夠。若是實力足夠強橫,足以碾壓一切陰謀詭計,何至於讓身邊之人陷入險境?何至於連累大小姐……
還有上次,在那般旖旎尷尬的情形之後,他衝動問出的那句“我娶你,可好?”林芷妍當時並未明確同意,但……似乎也並未嚴詞拒絕?她只是別開了臉,說了句“先提升實力”,便繼續倉促趕路了。
這到底是甚麼意思?李不凡有些茫然。不論是前世還是今生,他對於男女之情,實在知之甚少,甚至可說是懵懂。
他捫心自問,自己對林芷妍,到底是甚麼感情?欣賞她清冷外表下的堅韌與擔當?
還是……在經歷了青山崗那生死與共、肌膚相親的一夜後,產生了某種連他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的悸動和……佔有慾?
他不知道。愛情對他來說,是個陌生而複雜的領域。
“罷了,不想了!”李不凡用力甩了甩頭,彷彿要把這些亂糟糟的思緒全都甩出去。夜風吹得他衣袂飛揚,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而堅定。
“一切都是實力!”他低聲自語,彷彿在對自己宣誓,“若是實力足夠,便不會陷入這場算計,不用糾結於任何人的態度,也不用去想大小姐到底喜不喜歡我。”
他的眼神中閃過一絲近乎霸道的鋒芒:“反正……事情已經發生了。若她同意,自是最好。若她不同意……”
“強搶回來便是!”
這個念頭如同一道閃電,劈開了他心中所有的迷茫和猶豫。
前世今生的經歷告訴他,在這弱肉強食的世界,唯有絕對的力量,才能守護自己想要的一切,才能擁有選擇的自由。
將所有複雜的情感暫時壓下,李不凡的心境竟意外地變得通透起來。目標前所未有的清晰:變強!不顧一切地變強!
至於感情……或許,等站到足夠高的地方,一切自然會有答案。
他加快了腳步,直奔林家而去。
夜風微涼,但李不凡的心頭卻是一片灼熱與堅定。踏入林府熟悉的門庭,守門的小廝遠遠看見他,連忙躬身迎了上來:“李公子,您可算回來了!家主和夫人,還有二爺,一直在等著您呢!”
李不凡微微頷首,跟隨著小廝穿過熟悉的庭院迴廊。林府內張燈結綵,一派喜慶氣氛,顯然是為了慶祝州比佳績以及他平安歸來。
正廳內燈火通明,主位上坐著林震南夫婦,林震天與夫人也在座,林功和楊開已經換了一身乾淨衣服,雖然臉上還帶著點宿醉的疲憊,但精神頭尚可,正陪著說話。
桌上已重新擺滿了豐盛的菜餚,比之天香樓更多了幾分家宴的溫馨與隆重。
“不凡賢侄回來了!”林震南眼尖,率先看到李不凡進門,朗聲笑道,起身相迎。林震天等人也紛紛起身,臉上皆是笑意。
“不凡拜見伯父伯母,館主。”李不凡連忙上前,一一恭敬行禮。
“快起來快起來!”林震南親手扶起他,上下打量,眼中滿是欣慰,“回來就好!回來了,咱們林家這次州比,才算真正圓滿!”
林夫人也是眼含笑意,溫柔道:“不凡,快來坐下。聽說你在天香樓已經用過一些,但家裡特意為你準備的接風宴,總要再吃一些才好。”
李不凡心中暖流湧動,雖然在天香樓確實吃飽喝足,但面對林家這份真摯的盛情,又如何能拒絕?他笑著點頭:“多謝伯母,不凡確實還有些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