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軌接縫處傳來單調的撞擊聲,“況且況且”,節奏枯燥,讓人昏昏欲睡。
這列火車沒有編號,不對外售票,時刻表上也找不到它的蹤跡。
車窗簾子拉得嚴實,光透不進來,影子也漏不出去。
過道里,每隔三米就站著個荷槍實彈的兵,槍管擦得發亮,臉繃得比大西北的風還硬。
車廂裡坐著的人,不是頭髮花白的老教授,就是戴著眼鏡的技術員。
大夥兒都捧著檔案,或仔細研究或和旁邊的人低聲討論。
七號包廂裡卻是另一番景象。
何雨柱躺在下鋪,二郎腿翹得老高。
他兩指捏起一顆油酥花生米,扔進嘴裡,嚼得脆響。
手邊那個掉了瓷的茶缸子裡泡著高碎,茶湯濃黑。
他手裡捧著那本《三國演義》,書頁都翻卷邊了。
門被推開。
來人是個老頭,頭髮白了大半,亂蓬蓬的,腋下夾著個磨損露皮的公文包。
進門聞到油酥花生的香味兒,他皺了皺眉,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上下打量何雨柱。
“你是何雨柱同志?”老頭聲音乾巴。
何雨柱把書往下挪了挪:“是我。您哪位?”
“張援朝。”老頭也不客氣,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扔。
“風神基地流體力學組的。丁老把你誇得天花亂墜,說是個多面手,我過來瞅瞅。”
張援朝是個直腸子,搞技術的都這德行。
看這年輕人吊兒郎當的樣兒,他心裡犯嘀咕。
這是去搞國防建設,不是去度假村療養。
丁老莫不是看走眼了,塞個關係戶進來?
“丁老那是抬舉。”何雨柱笑了笑,又扔了顆花生米進嘴裡,“我就是個顛勺的廚子,會點技術,湊個數。”
“廚子?”
張援朝眉毛擰得更緊。
他一屁股坐在對面鋪位上,盯著何雨柱手裡的閒書:“馬上就要進戈壁灘了,大家都在溫習資料,何同志倒是好興致,還有心思看三國?這書裡的人物,你覺得誰最能耐?”
這是考校,也是找茬。
何雨柱合上書,拍掉手上的花生皮:“曹操。”
“哦?”張援朝冷笑,“白臉奸雄?何同志這口味挺獨特。”
“那是戲臺上唱給老百姓聽的。”
何雨柱端起茶缸子吸溜了一口。
“亂世裡頭,想幹事、能幹事、還能把事幹成的,也就這麼一位。名聲算個屁,只要結果是對的,管他手段黑不黑。這種人,活得通透。”
張援朝詫異地看了何雨柱一眼。
這話糙理不糙,透著股狠勁兒,不像二十多歲毛頭小子能說出來的。
“有點意思。”
張援朝放下暖水瓶,從那破公文包裡抽出一張折得四四方方的圖紙。
“既然丁老說你是多面手,又把曹操捧得這麼高。正好,我們這兒有個‘死局’,困了材料組半個月。何同志給掌掌眼?”
圖紙上是渦輪葉片的區域性工藝圖,線條密密麻麻,旁邊標註的資料多得讓人眼暈。
這就好比讓小學生解微積分,純粹是想看何雨柱出醜,好讓他收收那副散漫性子。
何雨柱掃了一眼。
兩三秒後,他靠回鋪位,重新拿起《三國演義》。
張援朝臉一沉:“看不懂?”
“看懂了,就是覺得沒勁。”何雨柱懶洋洋地用手指頭點了點圖紙一角。
“這就跟炒菜火候沒掌握好一樣,低階錯誤。”
“你說甚麼?!”張援朝噌地站起來,臉漲得通紅。
這圖紙可是十幾個專家熬了半個月的心血,居然被個廚子說是低階錯誤?
“第三象限,E4那個角。”
何雨柱頭都沒抬,手指在空中虛畫了個圈。
“葉片根部倒角做得太‘漂亮’了,圓潤得跟娘們兒繡花似的。按照這個曲率,轉速一旦上一萬二,離心力全憋在根部。再加上鎳基合金熱脹冷縮那點特性,撐死兩分鐘,必炸。”
車廂裡靜了下來。
只剩下車輪撞擊鐵軌的聲音,格外刺耳。
張援朝坐在那兒一動不動。
他猛地低下頭,臉貼到圖紙上,死死盯著E4區域。
腦子裡的資料瘋狂打架,轉速、應力點、熱膨脹係數……
一分鐘。
兩分鐘。
張援朝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油汗。
手開始哆嗦。
“燈下黑……這他孃的是燈下黑啊!”
老頭爆了句粗口,也不管斯文不斯文,抬頭看何雨柱,“我們在實驗室炸了幾十次,一直以為是焊接工藝不過關!從來沒人懷疑過這個倒角!”
“這叫幾何陷阱,看著順眼,用著要命。”何雨柱聳聳肩。
“那怎麼改?”張援朝早忘了對方是個廚子,恨不得抓著何雨柱的領子問。
“這地方空間太小,常規手段根本避不開應力集中!”
何雨柱伸手拿過張援朝別在胸口袋裡的紅藍鉛筆。
“滋啦……”
筆尖劃過圖紙,聲音尖銳。
他在那個圓潤的倒角上狠狠切了一刀,畫了個奇形怪狀的多邊形,又在旁邊加了個不起眼的小槽。
“切掉三毫米,做個反向補償槽。另外,合金配方里加%的錸。記住,只要%,多一點都不行,多了就脆了。”
何雨柱把筆往桌上一扔,拍拍手:“行了,只要材料不摻假,這玩意兒轉兩小時要是炸了,我把腦袋擰下來給你當球踢。”
張援朝捧著圖紙,手抖得厲害。
那個反向補償槽簡直是神來之筆!
利用熱膨脹把槽填滿,正好抵消離心力帶來的擠壓!
“這……這是哪學的?”張援朝嗓子發乾,嚥了口唾沫,“書本上絕對沒有這種野路子,蘇聯專家的筆記裡也沒見過。”
“做菜悟的。”
何雨柱翻過一頁書:“爆炒腰花要是刀工不到位,遇熱就縮,口感全廢,那是嚼皮筋。給金屬留個‘氣口’,跟給腰花打花刀是一個道理。萬變不離其宗,凡事都得留有餘地,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張援朝張大嘴巴,半天沒合攏。
他感覺自己幾十年的物理學修養,碎了一地。
造大國重器跟切腰花是一個道理?
這他孃的找誰說理去?
……
三天後。
專列停在一個地圖上找不到的座標點。
一下車,狂風夾著沙礫劈頭蓋臉地打過來,臉生疼。
入目是一望無際的戈壁灘,灰褐色的石頭鋪滿大地,遠處祁連山的雪頂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這裡沒有站牌,只有一排排軍綠色的帳篷和幾十輛早已等候多時的解放牌大卡車。
蒼涼,雄渾,透著股令人絕望的荒蕪。
“何工!這邊!”
張援朝站在一輛吉普車旁招手,態度跟三天前比,簡直一個天上一個地下,透著股親熱勁兒。
何雨柱提著行李捲走過去,隨手把包扔進後座,直接跳上副駕駛。
“歡迎來到‘風神’。”
張援朝指著遠方地平線上那個依山而建的龐大地下入口,“這就是我們要埋頭苦幹幾年的地方,也是咱們國家能否挺起脊樑骨的關鍵。”
吉普車啟動,捲起一路黃沙。
車子拐過一道彎,迎面駛來一輛破舊的卡車。
那是運送給養的車,車斗裡堆滿了皺巴巴的大白菜和土豆。
兩車在狹窄的戈壁土路上交錯而過,揚起的沙塵遮蔽了視線。
何雨柱正準備搖上車窗,視線掃過那輛卡車的車門。
滿是鏽跡的車門上,噴著一行斑駁的白字。
【狗子林農場】。
何雨柱的手頓住。
他盯著那行字,直到卡車消失在滾滾黃塵中。
“那是給附近勞改農場送菜的車。”張援朝解釋了一句,“那邊關的都是些重刑犯,條件苦得很,離咱們基地大概有個八九十里地。”
“八九十里……”
何雨柱低聲重複,臉上露出了笑容。
那笑容在戈壁灘的陽光下,顯得格外滲人。
老朋友們,咱們很快就會見面了。
易中海,賈張氏……你們準備好迎接這份驚喜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