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術科的李建國跑得跟後頭有狼攆似的,一路上帶起一陣風。
車間裡幾個剛下工的工人正湊一塊抽菸,看見他這火急火燎的樣子,忍不住打趣。
“李技術員,你這幹啥去啊?食堂開飯也沒這麼積極啊!”
“瞧那速度,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去搶媳婦呢!”
李建國哪有工夫搭理他們,擺了擺手,腳下沒停,一口氣衝到了食堂後廚。
他剛想往裡闖,一個敦實的身影就橫在了門口。
是胖子王保國。
他現在得了何雨柱分給他的房子,整個人精氣神都不一樣了,腰桿挺得筆直。
“後廚重地,閒人免進。”胖子把胸脯一挺,學著電影裡哨兵的架勢,還真有那麼點意思。
李建國喘著粗氣,扶著門框,急忙解釋:“同志,我……我是技術科的李建國,我找你們何主任,有急事!”
胖子一聽是找師傅的,再看他這滿頭大汗的樣子,不像來找茬的。
他這才側過身,往裡頭一指:“我師傅在那邊歇著呢,李工您進去吧。”
李建國連聲道謝,三步並作兩步跑了進去。
只見後廚角落裡,何雨柱正四仰八叉地躺在一張竹製躺椅上,手裡捧著一本書,看得悠閒自在。
李建國湊近了一看,眼珠子差點沒掉出來。
那書的封面上,印著一串他看著就頭疼的俄文字母。
《通用機械結構與原理大全》。
這本書他上大學的時候,在圖書館也借來看過。
當時仗著自己學過兩年俄語,想借來看看。
結果翻了兩頁,滿篇的專業術語跟天書似的,硬是沒看懂,灰溜溜地又放了回去。
現在,這本天書,居然被一個食堂的廚子拿在手裡,跟看小人書一樣輕鬆?
李建國感覺自己的世界觀受到了衝擊。
他小心翼翼地走過去,試探著開口:“何……何主任,您好。”
“聽說您精通俄語,我本來還不信。現在看您居然在看這種專業的俄語書,真是……太讓人吃驚了。”
他實在找不到合適的詞。
“何主任,您是……去大毛那邊留過學?也是大學生?”
何雨柱聽見聲音,懶洋洋地抬起頭。
他把書倒扣在旁邊的矮凳上,慢悠悠坐直了身子,伸了個懶腰,骨頭髮出一陣噼裡啪啦的響聲。
“嗨,甚麼大學生。”何雨柱笑著擺了擺手,“我就是一個掄大勺的,哪留過甚麼學。”
“這玩意兒,就是閒著沒事瞎看唄。也不知道怎麼回事,這俄語瞅著還挺順眼的,看著看著,好像就看懂了點。”
他這話說得輕描淡寫,聽在李建國耳朵裡,卻有些不是滋味。
甚麼叫看著看著就懂了點?
這說的是人話嗎?
我一個正兒八經的大學生,啃了四年書本,都不敢說自己看懂了。
你一個廚子,說看著順眼就學會了?
李建國心裡堵得慌,感覺自己這大學白上了。
他強壓下心裡的彆扭,指著那本書問道:“那……何師傅,您對這本書有甚麼看法?覺得難嗎?”
何雨柱拿起書,隨手翻了兩頁,想了想。
“難?不難啊。”
“挺簡單的。我也就是花了一天功夫,把這書從頭到尾翻了一遍,裡頭的知識點,都挺基礎的。”
李建國徹底不想說話了。
他嚴重懷疑何雨柱是在這兒跟他裝逼吹牛。
一天看一遍?還挺基礎?這可是大學機械系的專業教材!
他深吸一口氣,決定親自試試這人的深淺。
李建國清了清嗓子,用他那蹩腳的、帶著濃重口音的俄語開口了。
“嘰哩哇啦摩西噶……?”(你好,何同志。你學過機械原理?)
他這話一出口,何雨柱還沒甚麼反應,後廚其他正在幹活的人先樂了。
“這李工說的啥鳥語?”
“聽著跟咱門口賣切糕的新疆人說話似的。”
何雨柱聽完,臉上沒甚麼變化,只是用一種很純正的莫斯科腔調,流利地回了一句。
“哇啦哇啦嘎嘎發……”(第一,你的發音很不標準。第二,機械原理也不復雜啊,挺簡單的。)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還有,你剛才那個句子,語法用錯了。”
這一長串流利無比的俄語,從何雨柱嘴裡說出來。
整個後廚,都安靜了下來。
炒菜的勺子停在了半空,切菜的刀懸在了案板上。
馬華和胖子兩個人,張著嘴,眼睛瞪得溜圓,直勾勾地看著他們的師傅。
他們聽不懂內容,但何雨柱那發音,那腔調,就覺著有味道!
李建國傻眼了。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對方不僅完全聽懂了他的話,還指出了他的發音和語法錯誤。
這水平……別說是他了,就是他們技術科專門負責翻譯的趙小軍,也拍馬都趕不上啊!
這哪裡是甚麼廚子!這分明就是個深藏不露的大拿!
“撿到寶了!撿到寶了!”
李建國心裡狂喜,激動得臉都漲紅了。
他一把抓住何雨柱的手,結果被何雨柱不著痕跡地躲開了。
“何主任!你等著!你千萬等著!”
李建國丟下這麼一句沒頭沒尾的話,轉身就往外跑,那架勢,比來的時候還快。
他一路衝回技術科辦公室。
“砰!”
李建國一肩膀撞開辦公室的門,巨大的響聲把裡面的人都嚇了一大跳。
周文懷,周老,正戴著老花鏡,抱著那臺蘇聯機器的圖紙愁得揪頭髮。
被這一下驚得手裡的鉛筆都掉在了地上。
他抬起頭,沒好氣地訓斥道:“小李!你幹甚麼呢!火燒屁股了?毛毛躁躁的!”
李建國顧不上捱罵,跑到自己的桌子前,端起搪瓷缸子“咕咚咕咚”灌下半缸子涼水,這才順過氣來。
“周老!周老!”他抹了把嘴,“我剛去食堂了!那個何主任……他是真會俄語啊!而且他還懂機械!”
“那俄語說的,跟正宗大毛子一模一樣!太地道了!”
周老一聽,眼睛亮了。
“你確定?”
“我確定!”李建國連連點頭,把剛才在食堂的對話學了一遍,“周老,絕對錯不了!他連我語法錯誤都聽出來了!”
辦公室裡一陣騷動。
旁邊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技術員,嗤笑一聲,陰陽怪氣地開了口。
“李建國,你不是發燒說胡話吧?”
“一個食堂掄大勺的廚子,會俄語?還懂機械?你這玩笑開得也太沒水平了。”
說話這人叫趙小軍,仗著自己是科裡唯一一個正經學過俄語的,平時眼高於頂,誰也瞧不上。
那臺機器的說明書,就是他帶頭翻譯的,結果翻得亂七八糟,好些地方都對不上。
周老懶得理會他那點小心思,渾濁的眼睛裡透出精光。
他現在只關心一件事。
周老一拍桌子,站了起來,對著李建國乾脆利落地說。
“小李,走!”
“咱們親自去請何主任!不管用甚麼法子,今天必須讓他過來幫咱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