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兩日,一葉扁舟過泗水。
船頭之上,正是滿身繃帶的車胄,身後還跟著幾個身穿錦衣華服的老者,皆是徐州豪右世家。
船至北岸,幾人與巡河士卒道明身份,在士卒看押下,直奔沛縣。
……
相府中,車胄見關羽,是納頭便拜:“車胄,拜見關將軍!”
關羽丹鳳眼微眯,冷聲道:“敗軍之將,何敢來見某?”
車胄面露悲慼之色,叩首道:“將軍有所不知,王豹使婦人干政,那妖婦只重用琅琊鄉黨,而輕吾等下邳豪右。吾等皆幕玄德公仁義之名。如今王豹主力在外,婦人不知兵事,今已惹眾怒,我等皆願迎將軍入主下邳!”
說著,身後那幾個豪右也紛紛跪倒:“王豹新政嚴苛豪右,妖婦重用琅琊黨,打壓下邳士族,吾等早苦不堪言,願迎將軍入城!求玄德公庇護!”
關羽聞言先是一怔,心中暗喜,但仍是皺眉道:“某且問汝,數日前,汝等來犯小沛,究竟何意?從實說來!”
車胄戰戰兢兢道:“不敢欺瞞將軍,此乃王豹下令,若玄德公出徵,便令婦人掛帥奪沛國。”
關羽皺眉道:“徐州有文丑、管亥在,為何叫婦人領兵?”
車胄早得一套說辭,是咬牙切齒:“妖婦欲得平妻之位,而王豹之妻乃大漢公主,故以恐士人謾罵為由拒之,妖婦便狐媚惑主稱:玄德公一走,沛國空虛,無論何人掛帥都唾手可得,她有此功,誰還敢說不是?不想王豹竟信以為真——”
說到此處,他憤憤咬牙:“偏信妖婦之言,非明主也!”
關羽聞言,想起此前簡雍出使徐州時,回來添油加醋的辱罵王豹荒淫無度,遂仰天大笑:“哈哈!平陰侯啊平陰侯,饒汝一時英明,今毀婦人之手也!”
緊接著,關羽又想到關鍵之事,收斂笑意:“吾且問汝,前番為何不見文丑?”
車胄亦有準備,抱拳道:“正欲告訴將軍,文丑奉命引萬餘兵馬北上泰山郡,助武安國奪取魯國。”
關羽聞言一驚,想起此前卻有下邳細作傳回,徐州有大股兵馬朝北進發,於是他喃喃道:“某說怎不見文丑,王豹竟欲同時奪取魯、沛之地,好大的手筆,魯國若入豹手,沛國便真是四面皆敵也——”
說到此處,他是眉頭一皺,沉吟片刻,當即拍板:“傳令全軍集結,隨某渡河,先破取慮城中大軍,再取下邳城!”
……
兩日後,大軍集結泗水。
趙雲此前得軍令,不知關羽為何突然下令攻打下邳,焦慮不安,一見關羽領兵前來,趙雲當即策馬上前:“關將軍,何故突然下令渡河?”
關羽聞言笑道:“子龍有所不知,如今徐州婦人掌權,怨聲載道,下邳豪右已與某達成共識,迎我軍入下邳哩!”
緊接著,關羽將車胄來降之事,細說一遍,趙雲聞言一怔,眉頭緊皺:“關將軍,吾入徐州時,曾與那伏夫人在宴席上有一面之緣,此女氣度不凡,不似惑主妖女。”
關羽失笑道:“子龍不知婦人也,平陰侯當面自然氣度非凡,今在背面自然原形畢露!”
趙雲還是心生疑慮,又勸道:“雲長莫非忘了,徐州文丑仍是遲遲不見蹤影。”
關羽扶須又笑道:“子龍不必多慮,莫說文丑率軍已北上,縱使其在徐州,某亦能斬之。”
緊接著,他看向趙雲微微一笑:“子龍若念舊情,不妨先回沛縣,某自去取徐州!”
趙雲聞言一怔,嘆道:“關將軍何出此言,若當真如此,云何故回沛國?”
關羽一拍趙雲肩膀,欣慰道:“善!既如此,吾等便一道取下徐州,迎候兄長!”
說罷,他一聲令下,大軍開始浩浩蕩蕩地渡過泗水,一頭扎進了那張早已張開的巨口之中。時值雨季,沒有人注意到,此時泗水水量細微的變化。
而此時泗水之畔的眼線,早已飛馬前往僮縣報信。
……
萬餘大軍渡河,並不能一蹴而就,只說關羽、趙雲二人率數千前軍渡河之後,急忙下令強佔官道,擔心徐州軍半渡而擊。
不過,前軍很快傳回訊息,前方連徐州軍半點身影都見不著,是故關羽更加篤信伏玦不知兵事,於是站在岸邊高聲催促中後軍渡河。
就在這時,原本平緩的河水竟在瞬間暴漲,渾濁的浪頭打著旋兒,夾雜著大量枯枝爛葉,洶湧而下。
緊接著,上游方向傳來沉悶的轟鳴聲,如悶雷滾過大地,震得人心頭髮顫。
有泗水邊長大的沛國士卒,臉色驟變,驚恐高呼:“不好!水勢不對!這是上游發大水了!”
話音未落,水流驟然變得湍急無比。原本整齊的船隊瞬間被衝得七零八落,木筏在激流中打轉,幾艘小船直接被暗流掀翻,士卒驚呼落水。
關羽、趙雲見狀大駭,猛然向上遊看去,只見數里外,河水已然漫過堤岸,正以不可阻擋之勢,向下遊傾瀉而來。水位肉眼可見地升高,原本寬闊的河面瞬間變成一股黃龍。
關羽厲高喝,試圖穩住陣腳:“靠岸!往兩邊靠岸!”
一旁趙雲亦轉頭朝上岸計程車卒,疾呼:“快站往高處!”
然而人力難抗衡天威,激流裹挾著戰船,不由自主地向下遊衝去。船隻失控,相互碰撞,發出令人牙酸的斷裂聲,被衝至遠方。
洪峰湧來,岸邊士卒亦被捲入大水之中,一時間驚慌失措的呼聲壓過水聲,有腿快的衝上高處。
一時間,場面混亂無比,天威之下,縱使是頂尖武將的關、趙二人,也只能抱住周圍樹木,一邊抹去臉上的洪水,一邊大喝:“穩住船隻,速速救人!”
大水不知衝了多久,哀嚎聲也不知響了多時,只見水勢方收,關羽站在水面,艱難支出半截身體,環顧四面狼藉,萬餘大軍或在船上被大水沖走,或在岸邊被捲入水中,大軍被肉眼可見的折損大半,餘者要不喝了一頓飽,要不浸在水中。
他素來是愛兵如子,今見士卒遭此大難,是咬牙切齒:“妖婦水攻,何其歹毒也!”
緊接著,他是仰天長嘆:“吾有愧兄長所託!”
趙雲艱難胯水,上前拉扯道:“還望將軍,速速下令撤軍,敵軍既然水攻,只怕大軍將至也!”
話音未落,忽聞上游方向戰鼓擂動,密密麻麻的走舸從上游處,如離弦之箭,順流而下。
船頭高掛文字大旗,當先一船不是文丑,又是何人?
只見此時文丑一聲高喝:“雲長、子龍,願降否?”
關羽聞聲目眥欲裂,抄起大刀:“匹夫!汝可敢與某決一死戰!”
文丑冷笑一聲:“既不願降,那便受死!放箭!”
只聽他一聲令下,身後數百走舸是萬箭齊發,
關羽下意識的厲呼:“舉盾!”
可這一遭大水,餘者多半士卒,圓盾早已不知所蹤,但聞羽箭刺穿肉體的噗噗聲響起,慘叫之聲響徹天際,關羽、趙雲奮力揮舞兵刃撥亂襲來箭矢。
這時,文丑一聲暴喝:“弟兄們殺!”
但見走舸衝入殘軍,如入無人之境。
關羽見狀,知大勢已去,是大喝一聲:“子龍,合力奪艘船!”
趙雲問聲朝靠頭,只見亂軍中,二人兩人各展神威,攀上一艘走舸,連斬數人,救起幾個親衛,硬生生在文丑的水軍包圍圈中撕開一道口子,是揮槳便走。
……
經此一役,關羽帶去的一萬大軍,折損大半,僅十餘親衛一艘走舸逆流而上。
船頭之上,關羽扶著船舷,望著渾濁的泗水,腦海中閃過此前‘棄城棄營、杖責車胄、豪右來降’,忽而恍然,長嘆一聲:“終還是中了妖婦驕兵之計,悔不聽子龍之言,無顏見兄長也。”
一旁趙雲亦搖頭嘆道:“非是將軍輕敵,實乃敵軍計成連環,防不勝防,今兵馬盡失,吾等回沛國也無用,不如去潁川尋主公吧。”
但見關羽微闔雙目,喪了一口氣,是重重點頭:“嗯,且回沛縣,護嫂嫂前往。”
……
而作為勝者的伏玦一趕人等,又是另一番光景。
取慮城,縣廷外,眾人齊聚。
“哈哈!難怪當年淮陰侯輕而易舉便能擊潰龍且二十萬楚軍,這水攻之計果然厲害!”
文丑帶著爽朗的笑聲,大步而來,一見伏玦,當即抱拳:“末將拜見夫人,沛國大軍盡潰,惜關、趙二人奪船而逃。”
伏玦聞言笑道:“無妨,文將軍此番已是立下大功,此二人想是去尋劉備了,便交給夫君吧。”
但見眾人有說有笑進入縣廷後,伏玦高居主座,當即下令:“文將軍、管將軍,有勞汝二人率本部勁旅收取沛國諸縣,凡抵抗者,殺無赦!餘者將領文臣,隨妾身安撫黎民,疏通水道,切勿讓大水毀了今歲農桑。”
緊接著,她又看向周朗道:“阿朗,飛馬傳報主公,沛國已定。”
周朗領命之後,一斥候飛奔而入。
“報!夫人,泰山郡武安國、彭城賀齊兩路大軍,已兵臨魯國國都魯縣城下!魯縣指日可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