潁川,中原腹地,治所陽翟,西高東低,西部依伏牛山餘脈,山巒起伏,地勢險要,東部為豫東平原,平坦開闊。
有水焉,喚做潁水,自嵩山流下,自西北而至東南,上游經陽翟,上游流經襄城、郟縣南,中段至許昌,下游從汝南注入淮水,橫貫潁川全境,故潁川之地,水陸交通皆便。
初平四年,六月初。
南陽有兵馬頻繁出沒於魯陽,魯陽縣外扎連營無數,每到午時三刻,炊煙如群龍升騰,乍看之下,兵馬不計其數。
而早有斥候飛馬報至許昌,此時許昌城亦是文武雲集,卻獨不見笮融。
許昌,城北大營,陰雨綿綿。
中軍大帳中赫然是王豹所創沙盤,其上正是豫州各郡國的山川水位。
一眾文武圍成一圈,中間曹操嘴角噙笑,一指嵩山腳下:“豎子在魯陽屯兵,大有一副北上陳留的模樣,卻又在潁川與諸方豪右暗通款曲,此人用兵尤擅聲東擊西,諸君且說說,這廝到底是要攻吾等豫州,還是要入兗州與呂布算兵馬之賬?”
武將們皆露思索之色,程昱則笑而不語,但見曹仁率先指向嵩山道:“自魯陽入陳留,需經嵩山道,此處地勢險要,呂布可據險山麓而守不提,沿途處處皆可設伏,如此大張旗鼓安營紮寨,必定驚動呂布,呂布只需在嵩山設下三千精兵——”
說到這,曹仁笑道:“就這鬼天氣,王豹就算有千軍萬馬,也休想從此道過,這廝久經沙場,又豈會不知?末將以為,這路兵馬定是疑兵,其兵鋒定是衝吾等而來!”
眾將聞言紛紛頷首:“子孝將軍,所言甚是!”
曹操亦頷首讚許,隨即笑道:“子孝既知此路乃是疑兵,可知豎子會從何處入境?”
曹仁聞言一怔,一掃偌大豫州,一搖腦袋:“這處處接壤,末將委是不知。”
曹操又看向程昱,笑道:“仲德以為呢?”
但見程昱先是嵩山道,看向曹仁笑道:“子孝將軍,既知嵩山道地勢險要,可設伏兵,怎就不曾想,此處更是地形狹窄,不利大軍展開,王豹既克益州,其南郡、荊南、交州等兵馬皆可調動——”
只見他扶須而笑:“如此一來,王豹必是大軍入境,需地形開闊,便於展開,又不被為山水所阻,易於行軍,那便繞不開此處!”
說話間,他一指新野和博望兩縣,曹仁恍然大悟,一拍大腿:“是了,是了!若某用兵也會走此處!”
程昱則看向曹操笑道:“主公,臣同主公所想一致乎?”
曹操哈哈笑道:“不錯,昔日光武皇帝自南陽攻入中原,便是走此道,於昆陽敗王莽,一戰成名——”
說話間,他神色一凜,看向夏侯兄弟:“元讓、妙才聽令!”
兄弟二人拱手出列:“末將在!”
曹操分出兩支令箭:“著汝二人各率一萬精兵,固守葉縣、昆陽,遲滯豎子主力推進,不惜一切代價,阻擋南陽兵馬半月,半月之後若不可守便,退至定陵、襄城,屆時縱使呂布、袁紹不至,某亦有天降神兵,破其兵鋒!”
夏侯兄弟抱拳接令:“末將領命!”
緊接著,曹操指向汝南方向,笑道:“那豎子素來提防某,今既敢來犯,必仗兵力優勢,如某所料不錯,汝南亦將有兵馬北上,蔣欽、周泰麾下多是水軍,雨季已到,彼等逆水行舟,就算能從潁水直抵許昌,也是疲憊之師,不足為懼——”
隨後他指向郾城,肅容道:“唯恐其水陸並進,步騎走西平道出汝南,直取郾城,此道皆是平原,無險可守,豎子更有攻城利器,唯與之野戰。”
說話間,他神色凝重:“某已遣人請玄德來援,然道路泥濘,玄德來此恐怕再快,也需半月,仍需勇士率軍阻擋其大軍十數日,何人敢接此令?”
但見曹仁、曹洪、鮑信、許褚四人紛紛出列:“末將願往!”
曹操大喜:“諸君皆吾之虎士也!然仲康需留吾身邊,隨某坐鎮許昌,馳援兩邊;允誠需操練新兵,子孝、子廉聽令!撥汝二人精兵兩萬,令加豫州千餘精騎,鎮守郾城,王豹雨季行軍,吾等以逸待勞,凡遇汝南兵馬,立刻精騎衝陣,全軍掩殺,趁他前後軍未續,打他個措手不及!先挫其銳氣,再思巧計。”
曹仁、曹洪二人抱拳屈膝:“末將領命!”
緊接著,曹操看向程昱笑道:“仲德,汝便隨子孝、子廉同往,務必拖住汝南兵馬,待劉備來援!”
程昱應諾後,遲疑道:“主公就留兩萬新兵在側,可會有些犯險?”
曹操笑道:“兵不在多,而在於精,遣新兵上前線,反壞精銳,吾在後方,新兵足矣。”
緊接著,他朗聲笑道:“諸君!夫戰勇氣也!今強敵來犯,正是吾等揚名天下之時也!”
眾將聞言激奮:“願隨主公死戰!”
這時,一人手杵竹杖在親衛攙扶下入帳,雖著蓑衣斗笠,卻未遮住他蒼白的臉頰。
曹操見狀立刻上前相扶:“志才抱恙,何不安心休養?”
此人真是曹操謀主戲志才,但見戲志才行禮之後,咳嗽兩聲,面色潮紅,艱難笑道:“主公,臣恐已時日無多,那王豹來好得正好,能在有生之年,能助主公與豹決一雌雄,臣之幸也!”
曹操寬慰笑道:“志才正值壯年,何故說此喪氣話,今且安心調養,日後還要與某同享富貴哩。”
但見戲志才搖頭苦笑,隨後神色一凜:“臣此來,又要事與主公相商,還請諸位將軍暫避。”
曹操聞言一怔,遂屏退左右,眾將抱拳而出,帳中只剩曹操、戲忠二人。
只見曹操扶戲忠坐定之後,他才肅容道:“臣乃是為提醒主公,王豹者知兵善戰,必知雨季行軍作戰之弊,然其對天象視而不見,足見其何等自信也——”
說話間,他咳嗽幾聲:“主公曾言,豹對主公頗為忌憚,臣料此次王豹動用兵馬,定然數倍於主公,恐不下二十萬大軍,況其必知中原亦結為同盟,必用奸計阻攔援軍。主公當速破其前軍,挫其銳氣,即刻收攏兵馬,切不可再分兵。”
曹操聞言一凜,這才知他為何讓眾將退下,於是皺眉道:“志才,若聚兵於許昌,吾等便入甕中,只需圍困吾等數月,即便不攻,吾等兵糧寸斷之日,必敗矣。”
戲忠聞言頷首道:“是故為將者,未慮勝先慮敗,臣有一策,可是主公兵敗之後,猶能重整旗鼓。”
曹操聞言大喜:“志才速速道來。”
但見戲忠面色翻紅:“如今長安大亂,主公聚兵許昌之後,若見王豹勢不可擋,當棄豫州,會師北上,高舉清君側之大旗,自滎陽直奔虎牢關,進駐司隸,出潼關,趁李傕、郭汜與馬騰、韓遂糾纏之際,縱不能佔下涼州,也能迎天子回司隸,據守關中,奉天子以討不臣。”
說到此處,戲忠稍微喘息後,續道:“屆時,以天子之名勒令王豹退兵,彼若不從,便是意圖攻打帝都之反賊,天子可詔孫堅自河內南下抵禦,亦可詔呂布護駕,如此,主公可得喘息,以謀圖再起。”
曹操眼中精光一閃,頷首道:“權當是條退路,且看戰事如何再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