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襄陽平陰侯府,偏廳,王豹正居主座翻閱荊襄的治理情況。
盧桐攜儒生而入,但見那人青衫素巾,目含星芒,腰間舊劍穗與手中書卷相叩,行止有松柏之姿,正是潁川徐福。
其人早年因任俠義氣,復仇殺人,獲救之後,棄其刀戟,更疏巾單衣,折節學問,改其名曰徐庶,今年方二十五歲。
“主公,徐庶帶到。”盧桐揖禮。
王豹抬眼看去,只見徐庶長揖一禮:“荊襄學子徐庶,拜見平陰侯。”
王豹先是示意盧桐入座,這才看向徐庶笑道:“元直不必多禮,聞汝入荊襄學宮,遂德操先生治學,已近二載,在諸學子中最為才思敏捷,元直以為吾治下荊州如何?”
縱徐庶日後有經天緯地之才,那也是在荊襄苦心孤詣十年之期,是故如今的徐庶還尚無坐觀天下事的傲氣,但見徐庶恭敬一禮:“君侯謬讚——”
說罷,他思索片刻,乃道:“君侯任奸佞,以苛豪右,施善政,以澤庶黎,今之荊州,百姓安居,更勝太平光景。”
王豹一揚嘴角,滿意頷首,遂道:“當今天下,南方已平,益州亦定,其百姓樂同於荊州,唯有北方、中原及涼州三處,黎元飽受戰亂之苦。某之願,乃以戈止伐,解黎庶顛沛流離之苦,還世間太平,故今欲先安中原——”
說罷,他微微一笑:“元直足智多謀,更是潁川人氏,當對潁川之事瞭如指掌,不知依汝只見,某該如何取潁川?”
徐庶沉默良久後,抬頭直視王豹:“君侯今已坐擁六州之地,得半壁之天下,其勢遠勝昔日莊王,問鼎中原無可厚非,然庶仍有一問,敢問君侯志在代漢否?”
王豹聞言心中暗歎:大漢雖已衰微,但人心依舊向漢啊。
不過,他也不再藏著掖著,心下算計,若是不能為我所用,那便在荊襄皓首窮經好了。
於是他微微笑道:“某志在使天下之民,耕者有其田,織者有其杼,居者有其廬,老幼有從依,黔首不曾愚,言者無憂懼,各盡其才,承古萌新,開華夏之疆域,揚天威於四海,當今天子加冠之後,若為明君自當輔助之;若昏聵無能,不足承某之宏願,則當效周勃,扶保宗親中賢德者——”
說到此處,他語氣平淡,似在說順其自然之事:“若泱泱大漢無此賢君,方取而代之。”
說罷,他抬眼審視,但見徐庶面上似有早在意料之中的釋然,也有因王豹直言不諱的錯愕,更有猶豫不決的糾結。
王豹見他面色複雜至此,不由失笑:“無非是聖人之教,明明德於天下,元直何故鬱結至此?當今天下,亂在淮北,元直若不助某而助他人,淮北當久苦戰亂,黎元罹難,流離失所;反之則天下太平,百姓安居。”
徐庶聞他這手道德綁架,不由一怔,揖禮道:“謝君侯直言相告,然君侯抬舉,庶愧不敢當,君侯自黃巾以來,縱橫捭闔,天下諸侯莫能擋之,今更擁半壁天下,庶有何德能阻君侯之兵鋒?”
王豹哈哈笑道:“元直不必過謙,吾知有經天緯地之才,不過未逢其主耳,今吾願做伯樂,只恐元直無‘為萬世開太平’之決心。”
徐庶有思忖片刻,遂失笑,繼而眼中閃過察言之色:“君侯謬讚,庶不才,不敢阻君侯太平大志,願獻一計共君侯參詳。”
王豹大喜:“元直請講!”
徐庶眼中閃過一絲意味深長之意,拱手乃道:“君侯攻佔益州之訊,不日便回傳入潁川,屆時曹操必定大肆徵兵,以防君侯進軍中原。而急於徵兵,必定糧草不濟,如今正值四月,青黃不接,君侯只需趁此時節大張旗鼓,揮師西進,曹操必定下令兵馬搶收麥田,屆時天怒人怨,君侯便以王師之名而入,非止潁川,整個豫州,都可攻無不克!”
一旁盧桐聞言一驚,心說:逼曹操禍害豫州蒼生,此人好生歹毒!
而王豹聞言卻是一怔,狐疑看他一眼,心中暗忖:這種毒計明明是賈詡的風格,怎麼會從徐庶嘴裡說出來?試探咱?
但見王豹指尖輕叩案几,面色不悅:“元直欲陷某於不義乎?”
徐庶面色不改,微微一笑:“搶糧的是曹操,待君侯入境安置流民,更得民心。”
王豹輕笑道:“豫州百姓勞作半載,盡毀汝之一言,德操先生若知,定會將汝逐出師門,此計某不從之,縱要興兵伐豫州,也要待五月收禾之後;若無他計,元直可自回學宮,向先生領罰了!”
徐庶聞言扶須點頭,當即揖禮:“君侯德澤黎元,庶拜服,方才失言,君侯無怪,庶有三策可助君侯定潁川。”
王豹聞言挑眉,心說:果然,好個徐庶,還考較起咱來了!
於是他一眯眼:“且試言,若在說坑害黎庶之策,某必告知先生,將汝逐出學宮。”
但見徐庶聞言先是一禮:“在下不敢——”
緊接著,侃侃而談:“其一乃是先安民心,潁川士族薈萃,似唐、荀、鍾、陳等大族,此前對君侯有頗多誤解,然如今小錢之弊已現,中原百姓早苦於錢法不正,士族亦受波及,如今彼等對君侯偏見已散大半,今僅止在於君侯嚴苛於豪右、策試取士兩樁事——”
說到此處,徐庶微微一頓:“而這策試取士,與潁川士族而言,並非難以接受,彼等多是詩書之家,家學淵源,策試取士反對其有利。故只剩一條,君侯只需遣人拜訪諸家,許以保全宗廟田產,則潁川士人之心可定,人心既定,他日出兵事半功倍。”
王豹聞言頷首讚許道:“這還差不多!此非難事,如今南方尚有古林可開墾,某不是曹阿瞞,用不著眼紅彼等田產,此策甚妙,非止潁川可用,中原各郡國皆可,此策先行。元直且接著說。”
徐庶續道:“其二乃斷外援,君侯欲伐潁川入中原,必有三路諸侯援助——北方袁紹、兗州呂布,小沛劉備,君侯可使徐州兵馬齊聚泗水叫劉備不敢出兵,青州水師齊聚濟南叫袁紹主力不敢南下,呂布者貪婪匹夫也,君侯只需許之攻克豫州後,將陳國或魯國拱手想讓,即刻賺其按兵不動。”
王豹亦有意考較,笑道:“此策雖萬全,可如此一來,可攻豫州的兵馬可就不多了。”
徐庶笑道:“傳言南陽帶甲十萬,君侯欲取豫州,南陽之兵足矣。”
王豹又問:“哦?曹操深諳兵事,兵既足,如何用兵?”
徐庶扶須而道:“這便是庶欲言其三,用兵之策。庶觀君侯用兵,猶擅聲東擊西,可效舊計,聚萬餘偏師與魯陽,作攻呂布陳留之態,迷惑曹操,誘齊主力北援呂布——”
說到此處,他嘴角一揚:“而君侯主力則出博望,先取葉縣、昆陽,控扼汝水渡口。精騎出舞陰,循山間小道疾趨定陵,阻斷陽翟與許昌通道,使潁川郡內東西不能相顧,大軍先取奪許昌,以此城為據,或與曹操大軍交戰,或蠶食潁川各縣,皆可遊刃有餘。”
王豹聞言豁然起身,大步而前,持他手臂乃大笑曰:“哈哈!元直果是帥才也!不瞞元直,此次汝南亦有數萬精兵可用,吾欲南北齊進,元直可願為南陽軍的軍師,六月出兵,攻取許昌,某則率汝南之師,攻下陽翟,有此二城,便可合圍曹操主力!”
徐庶聞言一怔,旋即拱手道:“庶願輔佐明公‘先’還中原太平!”
雖然他這‘先’字咬得極重,但王豹絲毫不以為意,此前被呂布扣留兵馬之憤,一掃而空,乃大笑:“吾得元直,蒼生之幸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