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
堡壘主廳,冷白色的照明灑下來,映著牆上“永珍”二字的徽記——那是晉升三星戰將後新刻的,邊緣還帶著金屬灼燒過的氣味。
眾人陸續走進來。
山嶽第一個,人沒到聲先到——“咣”的一聲,他把新盾牌往地上一杵,悶響跟打雷似的,震得地板嗡嗡顫。他咧嘴笑,拍了拍胸口:“這玩意兒,扛不朽一擊沒問題。”
流影跟在他身後,腰間的兩把新刀沒出鞘,但刃口隱約吸著光——盯著看久了,眼神會不由自主往刀刃上飄。她沒說話,只是站在丈夫身側,手搭在他胳膊上。
卡魯四隻手臂全換了新臂鎧,冰藍色的金屬泛著寒氣。他走路時四條胳膊自然擺動,偶爾撞在一起,“鐺”的一聲,火星子濺出來,落在地上又熄滅。
幻朧飄進來時,那團霧氣比之前凝實了不少。霧氣深處,那顆拳頭大的“幻夢水晶”緩緩旋轉,每轉一圈,周圍的空氣就扭曲一下——盯著看三秒,腦子會有點恍惚。
青苓指尖綠光一閃,空氣中多了股草木清香。她手裡捧著一株裝在透明容器裡的發光植物,根鬚在營養液裡緩緩蠕動,看著有點瘮人,又有點好看。
暗梭最後一個從陰影裡走出來。
他明明就站在那兒,但盯著看三秒,眼神就開始飄——他跟周圍的陰影融得太好了,像一團會呼吸的黑。腰間新匕首的刀尖,隱約有綠芒閃爍,看久了眼睛發澀。
鐵火是跑進來的。
他眼圈發黑,跟三天沒睡似的——事實上也確實沒怎麼睡。但他眼睛亮得嚇人,衝進來就喊:“飛船改了!訊號干擾力裝上了!那三十二門炮,充能速度提升12%!”
沒人理他。都習慣了。
他撓撓頭,自己找了個角落站著,嘴裡還在嘀咕甚麼“能量轉化率”“相位偏移”之類的詞兒。
倪分身最後從裡間走出來。
紅袍垂落,胸前的三星徽章在燈光下反射著暗金色的光。他目光掃過眾人,微微點頭——那意思:還行。
肩頭的赤紅雷鳥睜了睜眼,掃了一圈,又閉上。
影分身不知甚麼時候已經站在了角落陰影裡。黑衣,冷臉,一動不動,跟雕塑似的。但仔細看——他胸前那套內甲,隱約露出了一角。
薄如蟬翼,流轉著空間波動。
飛雪看見了。
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的控制檯邊緣,放著兩顆淡藍色的糖。包裝精緻,隱約能聞到薄荷味兒——據說是某個度假星球的特產,對神體恢復有微弱好處。
她沒看影分身。
但餘光一直在那兒。
然後她看見——
那顆糖,不見了。
不是被風吹走的。控制檯有能量護罩,風進不來。
她嘴角翹了翹,沒吭聲,轉回頭盯著光幕。
但那雙眼睛,彎成了月牙。
倪分身走到主位坐下,開口:
“狀態。”
寒霜第一個彙報,聲音冷靜:“全員傷勢已恢復。新裝備磨合度平均85%以上。十獸圖——”
她看向倪分身。
倪分身點頭:“解凍了。隨時可召喚。”
飛雪補充:“那四頭重傷的還沒完全回到巔峰,但能打。剩下六個,活蹦亂跳。”
“追蹤訊號呢?”倪分身看向鐵火。
鐵火立刻調出光屏,神色嚴肅下來:“確認了。訊號源頭是三塊‘噬界之獸殘骨碎片’,還有部分乾巫衛隊屍體的甲冑殘留。訊號編碼極其古老隱蔽,帶有‘妖族’和‘未知機械族’複合特徵。傳送方式是間歇性的——‘心跳式’脈衝。我們回來這三天,它自動傳送了至少三次。”
他放大星圖。一個模糊的紅色箭頭,從026基地蜿蜒指向星空深處——妖族疆域腹地。
“接收端無法精確定位,但方向性很強。而且……”鐵火頓了頓,“根據訊號衰減模型反推,在我們幹掉那頭殘蛻之前,它很可能已經傳送過很多次。”
主廳裡安靜了一秒。
“也就是說——”山嶽沉聲道,“咱們打那玩意兒的時候,一直有人看著?”
“很可能。”倪分身聲音很平,“那些乾巫衛隊、妖族闖入者,可能本身就是棋子,或者誘餌。”
飛雪臉上的笑收了收。
“訊號源已經用多重隔絕力場封印了。”鐵火說,“但沒法確定還有沒有別的備份。”
“無妨。”倪分身站起身,走到星圖前,“對方既然可能已經看到了我們,躲也沒用。按原計劃走——繼續調查K-9881遺蹟的關聯線索,查明乾巫皇室、妖族、機械族到底想幹甚麼。”
他轉身,目光掃過眾人。
“對方有張良計,我們也有過牆梯。正好,用他們布的網——釣我們想釣的魚。”
“出發。”
船塢。
銀灰色的金字塔飛船靜靜停泊,流線型的船身在燈光下泛著冷硬的光。鐵火這三天沒白熬——飛船外表看著沒變,但懂行的人仔細看,會發現船體表面多了一層極淡的波紋力場,像水面上浮著的油膜。
“訊號干擾力場。”鐵火拍了拍船殼,得意洋洋,“專門針對那種古老追蹤訊號。就算他們之前鎖定了咱們,從現在開始,也得重新找。”
眾人登船。
主控廳裡,熟悉的金屬味兒混合著淡淡的潤滑劑氣息。光幕依次亮起,資料流跳動。各人各就各位。
“航道設定:灰燼迴廊邊緣。第七星區跟妖族控制區的緩衝地帶。”寒霜彙報。
“引擎預熱。護盾線上。武器待命。”飛雪手指在控制檯上劃過。
“費摩探測儀啟動。最大隱匿模式。干擾力場啟用。”鐵火敲下最後一個鍵。
倪分身最後看了一眼窗外——026基地的銀色輪廓,在星空中越來越遠,越來越小。
“啟動。”
嗡——
引擎低吼從船體深處傳來,平穩有力。船身微微一震,脫離泊位,滑出船塢,融入外面浩瀚的星空。
銀灰色流光一閃,飛船進入曲速航行。
主控廳裡安靜下來,只剩下儀器執行的輕微嗡鳴,和眾人平穩的呼吸。
飛雪從兜裡又摸出一顆糖,塞進嘴裡。清涼的甜味在舌尖化開,她眯了眯眼。
餘光掃向角落——影分身站在那兒,跟往常一樣,一動不動。
但她注意到,他腰側的內甲邊緣,那一角露出的虛空影鐵,在燈光下閃了一下。
她嘴角翹了翹,轉回頭,盯著前方星光流轉的航道。
飛船消失在026基地監測範圍的那一刻。
基地邊緣,一座不起眼的輔助通訊塔,表面閃過一絲資料流。
跟常規維護資料一模一樣——波形、頻率、加密級別,全對。
但如果有人能穿透那幾百層加密,會看到一行字:
【“永珍”已離巢,方向:灰燼迴廊。啟用“二級觀察協議”。】
人類疆域與妖族疆域交界處。
虛無墳場。
這片星域之所以叫這個名字,是因為進去的人,十個有九個出不來。剩下的那個,出來也瘋了。
恆星殘骸、破碎行星、空間裂縫、時間亂流——這兒全有。連不朽都不願輕易靠近。
就在這片死地的深處,漂浮著一座堡壘。
暗銀色。多面體水晶形狀。沒光。沒熱。沒生命跡象。跟周圍那些破碎的星辰殘骸混在一起,根本看不出來是人工造物。
突然——
堡壘核心,亮了。
不是燈亮。是那雙眼睛——冰藍色的機械電子眼——在黑暗裡緩緩睜開。
瞳孔收縮。不是生物那種收縮,是機械結構的精密調焦——三圈金屬葉片旋轉,疊合,鎖定。
焦距對準的,是遙遠星空深處一個剛剛消失的訊號源方向。
資料流在眼球表面閃過,快得人眼根本看不清。但如果放慢一萬倍,能看到那些資料的內容:座標、航向、速度、能量特徵、威脅等級評估……
“終於,又動了。”
合成音在空蕩的金屬腔體裡迴盪。沒有任何感情,但就是讓人後背發涼——像金屬刮過玻璃的聲音,像棺材蓋推開的聲音。
“指令確認。觀察者七號,啟動尾隨模式。”
“最高隱匿等級。”
“收集一切資料——尤其是時空異常波動,與未知至寶能量特徵。”
堡壘表面,一個比指甲蓋還小的微孔張開。
一枚暗銀色的梭形探測器滑出來。指甲蓋大小,表面光滑得像鏡子,倒映著周圍破碎的星辰殘骸。
它沒有“飛”。
它“跳”。
從一個空間褶皺跳到另一個空間褶皺——每次出現不到秒,然後消失,再出現時已在千里之外。常規探測手段,根本捕捉不到這種移動方式。
它跳的方向——
正是“永珍”小隊消失的地方。
星空深處。
那艘銀灰色飛船還在平穩航行。曲速引擎拉出的流光,在身後拖出長長的尾巴。
飛船主控廳裡,飛雪剛把那顆糖徹底嚼碎。清涼的甜味順著喉嚨滑下去,她舒服地嘆了口氣,往後一靠,準備眯一會兒。
影分身依舊站在角落裡,跟影子似的。他閉著眼,呼吸平穩。
沒人發現——
飛船後方零點三光年外,一枚指甲蓋大小的暗銀色物體,正從一個空間褶皺跳進另一個空間褶皺,越來越近。
它表面的鏡面塗層,倒映著飛船尾焰的流光。
它內部的邏輯核心,正在默默記錄著一切:航向、速度、能量波動、可能的目標區域……
它背後的那雙冰藍色眼睛,在黑暗中靜靜等待著。
而飛雪,剛閉上眼,嘴角還帶著笑。
星空之下,征塵再起。
陰影,已如附骨之疽,悄然隨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