崑崙山的山口處,風勢陡然轉急,捲起的雪沫子打在臉上,帶著針扎似的疼。緝妖隊的眾人站在崖邊,望著下方雲霧繚繞的深淵——那便是通往大荒的入口,傳說中眾妖誕生的混沌之地。
“英招前輩曾說,槐江谷藏有瑤水的蹤跡。”卓翼宸握緊雲光劍,劍身在寒風中泛著冷光,“只是……”
“只是槐江谷也是離侖被封印之地。”趙遠舟接過話頭,眼中閃過一絲凝重,“那裡的戾氣比崑崙山上濃郁百倍,稍有不慎便會陷入萬劫不復之地。”
文瀟低頭看了看手中殘缺的白澤令,金色的紋路黯淡無光:“修復白澤令必須用到瑤水,就算再危險,我們也得去。”
劉澤上前一步,周身泛起淡淡的靈光:“有我在,定能護大家周全。”他身邊的凌妙妙也挺直脊背,天啟神力在她體內流轉,化作一層淡淡的光暈。慕瑤、柳拂衣等人也紛紛點頭,神色堅定。
眾人不再猶豫,跟著英招殘留的神念指引,踏入了山神寸境。眼前光影流轉,時空彷彿被摺疊,再次站穩時,已置身於一片鬱鬱蔥蔥的山谷中。可還沒等他們細看四周,腳下的土地突然震顫起來,眼前的景象如破碎的鏡子般崩塌、重組——
雕樑畫棟的飛簷映入眼簾,硃紅色的廊柱整齊排列,空氣中瀰漫著熟悉的檀香氣息。抬頭望去,“緝妖司”三個鎏金大字赫然懸掛在門楣上。
“這是……緝妖司?”裴思婧愣住了,下意識地摸向腰間的令牌。
趙遠舟臉色驟變,周身妖力瞬間緊繃:“不對!我們明明進入了槐江谷,怎麼會回到這裡?”他抬手一掌拍向身旁的廊柱,掌風落下,廊柱竟如水波般泛起漣漪,“是幻境!離侖設下的陷阱!”
“文瀟呢?”卓翼宸猛地回頭,發現文瀟的身影竟消失在了人群中,“文瀟!”
“不必找了。”一個陰冷的聲音在空氣中迴盪,正是離侖的千里傳音,“槐江谷早已乾涸,那所謂的瑤水,不過是我留下的一小窪罷了。想要?就來我的藏身之地找我。哦,對了,文瀟現在正陪我說話呢,你們可得抓緊時間。”
聲音消散,四周的幻境開始扭曲,緝妖司的景象漸漸模糊,露出一片漆黑的虛空。
“離侖這是故意引我們上鉤。”趙遠舟沉聲道,“他想把我們逐個擊破。”
“不管是不是陷阱,我們都得去救文瀟。”卓翼宸握緊雲光劍,“而且瑤水也必須拿到。”
眾人穿過虛掩的大門,踏入幻境深處。剛走沒幾步,一陣詭異的嘶鳴聲便鑽入耳朵,那聲音似哭似笑,聽得人頭皮發麻。
“快戴上這個。”白玖掏出幾副用靈草編織的耳塞,分發給眾人,“這是用忘憂草做的,能隔絕幻術音波。”
耳塞戴上,嘶鳴聲果然減弱了許多。就在這時,一個穿著綠裙的小姑娘從陰影中走了出來,她梳著雙丫髻,臉蛋圓圓的,身後拖著幾條細細的槐樹枝椏——竟是一隻小槐精。
“你們不能過去。”小槐精仰起頭,聲音清脆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固執。
趙遠舟皺眉:“讓開。”
“不行哦。”小槐精搖了搖頭,槐樹枝椏在她身後輕輕晃動,“我受人之託,要陪你們玩一個遊戲。贏了,才能繼續往前走。”
“甚麼遊戲?”卓翼宸警惕地看著她。
“很簡單呀。”小槐精拍了拍手,四周的地面突然冒出無數槐樹根鬚,織成一張巨大的網,“只要說實話就行。我問你們,你們是人,還是妖?”
她首先看向卓翼宸:“你先來。”
“人。”卓翼宸毫不猶豫地回答。
槐樹根鬚沒有異動。
小槐精又看向裴思婧:“你呢?”
“人。”裴思婧同樣乾脆。
根鬚依舊平靜。
輪到趙遠舟時,他坦然道:“妖。”
根鬚還是沒有反應。
最後,小槐精的目光落在白玖身上:“該你了。”
白玖的臉色微微發白,下意識地攥緊了衣角:“我……我是人。”
話音剛落,四周的槐樹枝椏突然暴漲,如毒蛇般纏向白玖,瞬間將她捆了個結結實實!
“你說謊了哦。”小槐精的笑容變得詭異起來,“你根本不是人。”
“放開她!”卓翼宸怒吼一聲,雲光劍出鞘,斬向樹枝。可那些樹枝彷彿有生命般,被斬斷後立刻又長出新的枝椏,反而纏得更緊。
“白玖怎麼可能是妖?”裴思婧也急了,“她在思南水鎮還感染了瘟疫,妖怎麼會生病?”
白玖被勒得喘不過氣,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我不是妖……我真的是人……”她忽然想起甚麼,用力咬破手指,將鮮血滴在纏向自己的樹枝上,“你們看!我的血是紅色的!”
卓翼宸立刻用雲光劍沾了一點白玖的血,劍身在陽光下泛著紅光,卻沒有發出預警妖邪的金光——雲光劍對妖邪的血液會產生特殊反應,若是妖血,劍身會泛起黑氣。
“她不是妖!”卓翼宸怒喝,雲光劍上爆發出耀眼的光芒,硬生生將槐樹枝椏斬斷,將白玖救了出來。
趙遠舟眼中閃過一絲厲色,周身妖力湧動,一把抓住想要逃跑的小槐精:“是誰派你來的?”
小槐精被他的氣勢嚇得瑟瑟發抖,結結巴巴道:“是……是離侖大人……他說……只要攔住你們……就能……”
趙遠舟沒再追問,屈指一彈,一道妖力打入小槐精體內,將她暫時封印:“留你一條性命,再敢助紂為虐,定不饒你。”
與此同時,幻境的另一處,文瀟正與離侖相對而立。四周是一片虛無的黑暗,只有兩人腳下懸浮著一塊小小的平臺。
“你不敢殺我。”文瀟看著離侖,語氣平靜,“否則你不會費這麼大功夫把我帶到這裡。”
離侖笑了笑,手中把玩著一個陳舊的撥浪鼓,鼓身已經有些磨損,卻被擦拭得很乾淨:“聰明。我只是想和你聊聊天,就像……很久以前那樣。”
“聊甚麼?”文瀟警惕地看著他。
“聊聊趙遠舟。”離侖轉動著撥浪鼓,發出“咚咚”的輕響,“你知道這撥浪鼓的來歷嗎?”
文瀟搖頭。
“是趙遠舟送我的。”離侖的眼神飄向遠方,帶著一絲複雜的懷念,“那時我們剛到人間,在市集上看到一個小孩子哭著要撥浪鼓,他娘買不起,那孩子哭得撕心裂肺。趙遠舟就把身上的錢都掏出來,買了這個撥浪鼓送給那孩子。”
他輕輕晃動撥浪鼓,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他說,這東西能讓人擦乾眼淚,保持開心。可後來我才發現,最會讓人哭的,往往是最信任的朋友。”
文瀟沉默不語,她能感覺到離侖話語中的怨恨,那是積壓了百年的執念。
另一邊,趙遠舟和卓翼宸帶著白玖、裴思婧繼續深入幻境。穿過一道石門,眼前出現一座宏偉的大殿,殿門前放著兩樣東西——一把油紙傘,正是趙遠舟常用的那把,傘骨上還刻著淡淡的雲紋;旁邊則放著一個撥浪鼓,與離侖手中的那個一模一樣。
“這是……”卓翼宸皺眉。
趙遠舟的臉色卻變得異常難看,呼吸都急促了幾分。
“文瀟,你說,人跟妖,哪個更惡?”離侖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他的話語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文瀟抬頭,迎上離侖的目光:“妖的惡,往往顯露在外,純粹而直接。可人的惡,卻藏在笑靨背後,善變而陰狠,更難提防。”
離侖眼中閃過一絲讚許:“說得好。那你再說說,我和趙遠舟,誰更強?”
“趙遠舟。”文瀟毫不猶豫地回答,“他比你強,不是因為妖力,而是因為他的心。他能容下仇恨,也能擔起責任,而你,只會被執念吞噬。”
離侖的臉色沉了下來:“你倒是對他情深義重。可你知道嗎?當年封印我的,除了趙婉兒,還有他!若不是他,我怎會被囚禁百年,受盡戾氣噬心之苦?”他猛地逼近一步,“文瀟,你師傅白澤神女的死,雖非我親手所為,卻與我脫不了干係。你難道不想報仇嗎?跟我聯手,我幫你殺了趙遠舟,你幫我打破人妖結界,如何?”
文瀟冷冷地看著他:“你以為我會信你的鬼話?”
就在這時,趙遠舟那邊突然起了變故。他伸手拿起那把油紙傘,傘尖輕輕挑起地上的撥浪鼓。剎那間,濃煙滾滾,擋住了所有人的視線。
“小心!”卓翼宸大喊。
煙霧中,一個熟悉的身影緩緩走出,正是文瀟!可她的眼神卻空洞而冰冷,徑直朝著白玖撲去,指尖凝聚著淡淡的黑氣。
“不是文瀟!”趙遠舟瞬間反應過來,這是妖物變化的幻象,“白玖,躲開!”
他一把將白玖推開,自己迎了上去。那“文瀟”冷笑一聲,身形驟然變化,露出一張青面獠牙的臉——竟是一隻擅長模仿的幻妖!
幻妖一揮手,一個巨大的鐵籠從天而降,“哐當”一聲將趙遠舟困在其中!
“趙遠舟!”卓翼宸揮劍斬向鐵籠,卻被籠壁上的符咒彈開。
趙遠舟試圖催動妖力衝破鐵籠,可體內的妖力卻如石沉大海,絲毫不起作用。“是諸建之血!”他看著籠壁上暗紅色的符咒,臉色驟變,“這籠子用諸建的血畫了符咒,妖被囚於此,法力會被徹底封印!”
離侖的身影緩緩出現在鐵籠旁,他拍了拍手,幻妖立刻退到一旁。“好久不見,趙遠舟。”他笑眯眯地看著籠中的趙遠舟,眼中卻滿是惡意,“沒想到吧,你也有今天。”
他突然伸手,一把扼住剛站起身的白玖的喉嚨,將她拖到鐵籠前:“看清楚了,這是白玖。那邊,是卓翼宸。”離侖的聲音如同淬了毒的冰,“當年在凡間,我們躲雨的那個院子裡,你救了那隻女妖,卻讓我揹負了殺人的罪名。今天,我給你一個選擇——讓他們兩個中的一個活下來,你選誰?”
趙遠舟的瞳孔驟然收縮,百年前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那時他和離侖初到人間,對一切都充滿好奇。一個雨夜,他們躲進郊外一座廢棄的院落,意外發現院子底下藏著一個地堡。地堡裡擺滿了浸過諸建之血的鐵籠,裡面關著數十隻被捕獲的妖,個個奄奄一息。
“他們憑甚麼這麼對我們?”離侖看著那些妖的慘狀,眼中燃起怒火,“就因為我們是妖?”
趙遠舟拉住他:“別衝動,我們救不了他們,先離開這裡,再想辦法。”
可就在他們轉身時,兩名侍衛走了進來,看到他們,立刻拔刀相向:“又是兩隻不知死活的妖!”
離侖怒不可遏,沒等趙遠舟阻攔,便已動手殺了那兩名侍衛。他開啟其中一個籠子,救出一隻奄奄一息的女妖:“跟我們走,回大荒去!”
那女妖后來成了離侖最忠心的手下,而離侖殺了侍衛的事,卻被捅到了緝妖司,趙遠舟為了護著他,獨自扛下了所有罪責,被關押了整整三年。
“八年了……”離侖看著趙遠舟震驚的臉,笑得越發殘忍,“你以為我忘了?我可沒忘。當年你選了救那隻女妖,今天,你選誰?”
白玖被扼得臉色發紫,卻倔強地看著趙遠舟,眼中沒有恐懼,只有信任。卓翼宸握緊雲光劍,死死盯著離侖,隨時準備動手。
趙遠舟看著籠外的兩人,心臟像是被撕裂一般疼痛。離侖這是在報復,是在逼他重溫當年的痛苦抉擇。
“怎麼?選不出來?”離侖加大了手上的力道,白玖的呼吸越來越困難,“再不說,她可就沒命了!”
“放開她!”趙遠舟嘶吼道,赤紅的血絲爬滿了瞳孔,“離侖,你衝我來!有甚麼恩怨,我跟你一筆勾銷!”
“一筆勾銷?”離侖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你的命,能抵得上我被囚禁的百年嗎?能抵得上那些被你們人類折磨至死的妖嗎?”他猛地將白玖往前一推,“我數三聲,三——二——”
“我選……”趙遠舟的聲音嘶啞而絕望,他閉上眼,彷彿做出了某種艱難的決定。
就在這時,一道金光突然從遠處射來,直奔離侖面門!離侖猝不及防,下意識地鬆開白玖,側身躲閃。金光擦著他的臉頰飛過,打在鐵籠上,籠壁上的符咒瞬間黯淡了幾分!
“誰?!”離侖怒喝。
煙霧中,一個熟悉的身影緩緩走來,手中握著半塊白澤令,正是真正的文瀟!“離侖,你的對手是我。”
她走到鐵籠前,看向趙遠舟,眼中帶著一絲歉意:“抱歉,我來晚了。”
趙遠舟看著她,緊繃的神經驟然放鬆,嘴角竟露出一絲虛弱的笑:“你來了就好。”
離侖看著突然出現的文瀟,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文瀟”——那不過是他用幻術製造的假象,真正的文瀟何時掙脫了他的束縛?他臉色鐵青,周身戾氣暴漲:“看來,遊戲該結束了。”
他一揮手,無數黑影從虛空中湧現,個個面目猙獰,朝著眾人撲來。
“準備戰鬥!”卓翼宸將白玖護在身後,雲光劍再次出鞘。
文瀟站在鐵籠前,雙手結印,白澤令的光芒越來越盛:“趙遠舟,撐住!我這就救你出來!”
趙遠舟看著她堅定的背影,又看了看身旁浴血奮戰的卓翼宸、白玖和裴思婧,心中湧起一股力量。他知道,這一次,他不再是孤身一人。無論離侖設下多少陷阱,無論幻境多麼逼真,只要他們在一起,就一定能衝出這片迷霧,找到真正的瑤水,守護好大荒的希望。
幻境中的戰鬥,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