崑崙山頂的風帶著徹骨的寒意,捲起地上的碎石與塵土,打在人臉上生疼。趙遠舟赤紅著雙眼,一步步向前走去,每一步落下,地面都裂開細微的紋路,黑色的戾氣如同蛛網般蔓延開來。
“攔住他!”裴思婧強撐著受傷的身體,再次拉弓搭箭。箭矢破空而去,直指趙遠舟的眉心。可他只是隨意抬手,一股無形的力量便將箭矢震得粉碎,同時反手一揚,裴思婧便如斷線的風箏般被擲向一旁,重重撞在巖壁上,昏了過去。
“趙遠舟!”卓翼宸怒吼一聲,雲光劍在陽光下劃出一道凜冽的弧線,從背後直刺趙遠舟的後心!
這一劍又快又準,毫無防備的趙遠舟根本來不及躲閃,“噗嗤”一聲,劍尖沒入體內!他猛地一震,赤紅的瞳孔中閃過一絲清明,隨即痛苦地悶哼出聲,周身的戾氣瞬間潰散了大半。
“這……”離侖殘留的意識碎片在空氣中驚呼,“你怎麼會……”
卓翼宸拔出雲光劍,劍身上沾染的黑色血液冒著白煙。“前一天,趙遠舟就猜到可能會有今日,他教了我破解一字咒的法子,還說……若他失控,這一劍是唯一能暫時壓制他的機會。”
趙遠舟半跪在地,身體劇烈地顫抖著,理智與戾氣在他體內瘋狂拉扯。“殺了我……英招,快殺了我!”他看向一旁的英招,聲音嘶啞而絕望。
英招看著他痛苦掙扎的模樣,眼中滿是複雜。他緩緩搖頭:“你本性並不壞,只是成了天地間承載戾氣的容器。若殺了你,戾氣散去,遲早還會找到新的宿主,那時又會有一個善惡難辨的容器誕生。”
他深吸一口氣,周身突然爆發出耀眼的金光。“唯有此法,方能徹底壓制戾氣。”英招的身形漸漸變得透明,一道金色的魂光從他體內飛出,如同一道流星,沒入趙遠舟的眉心!
“爺爺!”英磊驚呼著想要上前,卻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攔住。
趙遠舟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身體後仰,躺在地上劇烈抽搐。金色的魂光在他體內遊走,與黑色的戾氣激烈碰撞,時而金光佔優,時而黑氣反撲,看得人心驚膽戰。
不知過了多久,他的抽搐漸漸停止,周身的金光與黑氣同時消散。趙遠舟緩緩睜開眼,瞳孔已恢復了原本的深邃,只是眼中佈滿了血絲,帶著無盡的疲憊與悲傷。
“英招……”他喃喃道,轉頭看向不遠處那尊失去魂魄、已然僵硬的肉身,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無法呼吸。
劉澤等人圍了上來,看著眼前死而復生般的趙遠舟,神色各異。文瀟走上前,眼眶通紅,卻始終沒有落淚。她知道趙遠舟親手殺了趙婉兒——那位與她血脈相連的先祖,要說心中沒有恨意,那是假的。可她更清楚,那時的趙遠舟早已被戾氣吞噬,身不由己。
“文瀟……”趙遠舟看著她,聲音艱澀,“我……”
“別說了。”文瀟搖搖頭,目光落在一旁的裴思恆身上。
裴思恆的虛影虛弱了許多,他輕聲道:“文瀟姑娘,你可知趙遠舟為了保住我的魂魄不散,幾乎耗盡了上千年的功力?他並非你想的那般無情。”
趙遠舟閉上眼,一行清淚從眼角滑落。他欠趙婉兒的,欠卓翼宸父兄的,欠那些死於他失控之下的冤魂的,恐怕窮盡此生也無法償還。
崑崙門外,趙遠舟獨自坐在一塊巨石上,望著遠處連綿的山巒。英招的魂魄寄存在他體內,偶爾會傳來一絲微弱的意識,那是屬於山神的溫和與堅定,讓他想起了年幼時的場景——
那時他還是一隻懵懂的小妖,在大荒中四處遊蕩,因體內蘊含的戾氣被其他妖物排擠。是英招找到了他,將他帶回崑崙山,耐心教導他控制力量:“戾氣如洪水,堵不如疏。你要學會與它共處,而非被它吞噬。”
“可他們都說我是不祥之物……”年幼的趙遠舟蜷縮在角落,瑟瑟發抖。
英招摸了摸他的頭,笑道:“不祥與否,不在於出身,而在於心之所向。你看這崑崙山,歷經萬年風霜,依舊巍峨,只因它守著一顆護佑大荒的心。”
如今想來,那些話語猶在耳畔,可說出這些話的人,卻已化作魂光,永遠寄存在了自己體內。趙遠舟捂住臉,肩膀微微顫抖,壓抑的嗚咽聲在風中飄散。
“你可知,每年血月過後,他都會把自己關在桃源小居里,用千年寒冰凍住四肢,日夜懺悔?”卓翼宸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趙遠舟猛地抬頭,看到卓翼宸走到他面前,伸手劃破了自己的衣襟,露出了他的後背——那裡縱橫交錯著八條猙獰的傷疤,新舊疊加,顯然是常年自我懲戒留下的痕跡。
“英招前一天告訴我,你後背的傷疤,每一道都對應著一次失控犯下的罪孽。”卓翼宸的聲音低沉,“他說你內心的煎熬,比任何人都深。徒增的歲月於你而言,不是恩賜,是懲罰。”
趙遠舟看著自己的後背,那些傷疤彷彿在灼燒,提醒著他犯下的累累罪行。“既然如此,你為何還不動手?”他拿起地上的雲光劍,塞到卓翼宸手中,“殺了我,給你的父兄報仇,給所有冤魂一個交代。”
卓翼宸握著劍,劍尖離趙遠舟的胸口只有寸許,可他遲遲沒有刺下去。“求死容易,活著贖罪才難。”他緩緩收回劍,“你若就這麼死了,對得起剛剛犧牲的英招嗎?對得起文瀟的期待嗎?對得起那些慘死在戾氣下的冤魂嗎?”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堅定:“英招早已料到自己會以身護法,他提前告訴英磊,修復白澤令的方法——去大荒深處,找到瑤水和神木,以瑤水為引,神木為基,方能重鑄白澤令,徹底淨化殘留的戾氣。”
“這是你的責任,也是你的贖罪之路。”卓翼宸將雲光劍扔回給趙遠舟,“你若還有一絲良心,就該活下去,完成英招未竟的事。”
趙遠舟握著劍,看著卓翼宸決絕的背影,心中五味雜陳。
不遠處,英磊蹲在爺爺的肉身旁,輕輕撫摸著冰冷的臉頰。他想起自己當初一心想離開大荒,去人間體驗繁華,爺爺沒有阻攔,只是送了他一本記錄著大荒草木的書:“英磊,無論走到哪裡,都別忘了根在哪裡。大荒的每一寸土地,都浸透著守護的心血。”
那時的他只當是耳邊風,覺得爺爺守著這窮山惡水是自討苦吃。可如今看著爺爺死得其所的模樣,看著他眼中殘留的安詳,英磊忽然明白了——所謂守護,從來不是束縛,而是一種信念,一種讓這片土地生生不息的責任。
“爺爺,我懂了。”英磊擦乾眼淚,站起身,眼中沒有了之前的迷茫,多了一份與年齡不符的堅定。
白玖端著一碟野果走過來,遞給他一個:“吃點東西吧。”
英磊接過果子,咬了一口,清甜的滋味在舌尖散開。卓翼宸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英招前輩是英雄,你該為他驕傲。以後的路,好好走下去。”
英磊用力點頭:“嗯!”
崑崙門外的懸崖邊,文瀟已經坐了一夜。天邊泛起魚肚白,第一縷陽光灑在她身上,卻驅不散她眼底的疲憊。
裴思婧走過來,遞給她一塊乾糧:“吃點吧。”
文瀟接過乾糧,卻沒有吃。
“謝謝你。”裴思婧忽然開口,“當初你幫我查清思恆殺人的真相,就像給了快要墜崖的我一根救命草。”她看著文瀟,“現在,你就是趙遠舟的救命草。你得強大起來,不僅為了他,也為了大荒。”
文瀟抬眼看向遠方,那裡是連綿起伏的大荒山脈,在晨光中若隱若現。她緩緩點頭:“我知道。”
與此同時,大荒深處的一處隱秘洞穴裡,甄枚看著眼前的黑衣人,臉上露出詭異的笑容:“恭喜大人,白澤令雖未徹底摧毀,但趙遠舟重傷,英招身死,離我們的計劃又近了一步。”
黑衣人發出低沉的笑聲,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興奮:“很快,這大荒的秩序,就該重寫了。”
幾日後,崑崙山下的一處密林裡,卓翼宸拿著一株葉片翠綠、形狀奇特的草遞給白玖:“這是在大荒邊緣找到的祝餘,據說能解餓,你嚐嚐。”
白玖好奇地咬了一口,下一秒便皺緊了眉頭,連連吐舌:“好苦!比黃連還苦!”
“哈哈哈!”英磊捧著兩個芋頭跑過來,“祝餘哪用得著吃?拿在手裡就能飽腹,你們居然真敢嘗啊?”
卓翼宸和白玖對視一眼,也忍不住笑了起來。連日來的沉重氣氛,似乎在這一刻消散了些許。
眾人收拾好行裝,準備前往大荒深處尋找瑤水和神木。可走到崑崙門前時,卻看到英磊換了一身與英招相似的青色長袍,正站在門前等候。
“英磊,你怎麼……”文瀟疑惑道。
英磊挺直脊背,鄭重地說:“我決定留在崑崙山,繼承爺爺的遺志,守護好這裡。”他看向眾人,眼中閃爍著堅定的光芒,“你們放心去尋找瑤水和神木,崑崙山有我在,絕不會出亂子。”
眾人沉默片刻,心中都明白了他的決定。文瀟走上前,張開雙臂:“那就……好好道別吧。”
卓翼宸、趙遠舟、白玖、裴思婧……所有人都圍了上來,緊緊抱在一起。沒有過多的言語,卻能感受到彼此心中的不捨與祝福。
“我們會回來的。”文瀟輕聲說。
“我等你們。”英磊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卻依舊堅定。
陽光穿過雲層,灑在崑崙山巔,將眾人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趙遠舟回頭望了一眼英招的肉身——那尊即將被葬入山腹的神像,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彷彿在無聲地祝福著他們。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跟上眾人的腳步。前路漫漫,充滿未知,但他知道,自己不再是孤身一人。英招的魂光在體內溫暖而堅定,身邊的夥伴們眼神明亮而執著,而文瀟的身影,始終在不遠處等著他。
大荒的風再次吹過,帶著草木的清香與泥土的芬芳。這一次,風中不再只有蕭瑟與荒涼,還多了一絲希望與新生。他們的腳步堅定而沉穩,朝著大荒深處走去,身後是守護的家園,身前是未竟的使命,而腳下的路,正通向一個充滿可能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