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思南水鎮外的客棧燭火搖曳。裴思婧獨自坐在窗前,手中摩挲著一個小小的木人偶,那是裴思恆被乘黃控制時留下的模樣,眉眼間依稀可見少年時的清秀,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僵硬。
自日晷幻境歸來,她便將自己關在房裡,一遍遍看著這個人偶,彷彿這樣就能抓住些甚麼。窗外傳來輕微的響動,白玖抱著一個包裹,小心翼翼地推開門:“思婧姐姐,趙先生讓我把這個給你。”
包裹裡裹著的,正是那隻裴思恆人偶。裴思婧接過,指尖觸到人偶冰涼的木頭表面,眼眶又紅了。她以為這已是弟弟最後的痕跡,卻不想……
“趙先生說,或許能給你一個驚喜。”白玖眨眨眼,帶著幾分神秘。
裴思婧不解地看著人偶,忽然,人偶的指尖動了一下。她猛地屏住呼吸,只見人偶身上泛起一層淡淡的白光,木頭的紋理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僵硬的線條變得柔和,不過片刻,那木頭人偶竟化作了裴思恆的模樣——穿著他生前常穿的月白長衫,面色雖有些蒼白,眼神卻清澈如初。
“思恆?”裴思婧聲音顫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姐姐。”裴思恆開口,聲音還有些飄忽,帶著一絲剛醒的迷茫,“我……我還在?”
“在!你還在!”裴思婧撲過去,緊緊抱住他,淚水洶湧而出,這一次,卻是喜極而泣,“你真的還在!”
裴思恆被她抱得有些喘不過氣,輕輕拍著她的背:“姐姐,我沒事。趙先生說,他用混沌法術留住了我的一縷意識,附在這個人偶上。雖然有時候思緒會很亂,像隔著一層霧,但每天夜裡,我都能陪你一會兒。”
他看著裴思婧通紅的眼眶,臉上露出愧疚之色:“姐姐,對不起。以前我總覺得自己是你的累贅,你為了我放棄了那麼多,我卻連保護自己都做不到……”
“不許胡說!”裴思婧打斷他,捧著他的臉,認真地看著他的眼睛,“從來沒有甚麼累贅。姐姐練功,不是為了保護你,是想有一天能去妖界,找到傳說中的靈丹妙藥,治好你的病。我想讓你像其他少年一樣,能跑能跳,能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而不是總困在藥罐子裡。”
這些話,她從未說過。以前總覺得弟弟還小,說了他也不懂,後來他長大些,又總被自卑籠罩,她便更不願提及,怕傷了他的自尊。如今終於說出口,心中積鬱的情緒彷彿也消散了許多。
裴思恆愣住了,隨即眼眶也紅了,他吸了吸鼻子,露出一個釋然的笑:“原來……是這樣。那我現在這樣也挺好的,至少不會再因為生病讓你擔心了。”
姐弟倆相視而笑,淚水滑落,卻帶著溫暖的滋味。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欞灑進來,將兩人的身影拉得很長,彷彿要將這失而復得的時光,牢牢定格。
同一時間,緝妖司的後廚裡,英磊正蹲在灶臺前,給爐膛添著柴火。火光映著他年輕的臉龐,帶著幾分猶豫。
“聽說你們明天要去崑崙山?”他頭也不抬,對著門口的文瀟問道。
文瀟走進來,看著滿桌剛做好的點心,笑道:“是啊,打算一早就動身。你要不要一起?”
英磊撓了撓頭,將火鉗放下:“我還是覺得,在這裡當個廚子挺好的。人間多熱鬧啊,有糖糕,有戲臺,還有那麼多好玩的東西。我爺爺偏要守著那冰冷的大荒,說甚麼要守護秩序,我真不懂,那有甚麼意思?”
“每個人的宿命不同吧。”文瀟拿起一塊桂花糕,嚐了一口,甜而不膩,“就像大荒的生靈,或許也不懂人間的繁華有甚麼好。但只要在自己的宿命裡,找到值得付出的人和事,就算守著一片荒蕪,也會覺得心甘情願。”
她看著英磊:“崑崙山或許冰冷,但那裡有我們需要解開的謎團,有需要守護的東西。一起去看看吧?說不定,你會找到屬於自己的答案。”
英磊沉默了片刻,看著跳動的火苗,最終點了點頭:“行,那我就跟你們去看看。不過說好了,要是不好玩,我隨時回來繼續當我的廚子。”
文瀟笑了:“一言為定。”
而在思南水鎮邊緣的破廟裡,離侖正與一個黑衣人相對而立。黑衣人籠罩在寬大的斗篷裡,看不清面容,只有一雙眼睛閃爍著貪婪的光。
“一切都按計劃進行。”黑衣人聲音沙啞,帶著一絲興奮,“白澤令終於重現,只要拿到它……”
“拿到?”離侖冷笑一聲,眼中閃過一絲狠戾,“拿到有甚麼意思?毀掉它,才更讓人痛快。”
他走到窗邊,望著天邊隱隱出現的月牙:“五日之後,便是血月之夜,那是天地間邪氣最盛的時候,也是毀掉白澤令的最好時機。不能讓緝妖司的人太快趕到崑崙,必須拖住他們。”
“放心,”黑衣人從懷中掏出一串紅繩,上面串著幾顆暗紅色的珠子,散發著詭異的氣息,“我已經讓青耕在崑崙山下等著了。這是避瘟繩,有了它,就能避開血月之夜的瘟疫,讓他們插翅難飛。”
離侖滿意地點點頭:“至於趙遠舟的內丹……”他眼中閃過一絲陰毒,“我答應你的,自然會做到。等白澤令被毀,他也就沒用了。”
黑衣人收起紅繩,轉身消失在黑暗中。破廟裡只剩下離侖一人,他看著手中的日晷碎片,嘴角勾起一抹算計的笑。
與此同時,裴思婧的房間裡,甄枚正站在她面前,語氣冰冷:“思南水鎮,你們必須在那裡停留至少三天,不能讓他們按時趕到崑崙。”
裴思婧握著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一定要這樣嗎?他們是真心把我當同伴的。”
“同伴?”甄枚嗤笑,“若不是靠著我們,你弟弟的意識能留下來嗎?別忘了,你答應過甚麼。”
裴思婧身體一僵,想起甄枚承諾過,只要幫他們拿到趙遠舟的內丹,就能讓裴思恆的意識徹底穩定,甚至有可能讓他重新活過來。她閉上眼,最終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甄枚滿意地離開了,房間裡只剩下裴思婧一人,她看著窗外裴思恆的身影,眼中充滿了痛苦和掙扎。
第二天一早,緝妖隊的人聚集在客棧門口。劉澤揹著軒轅劍,凌妙妙站在他身邊,天啟神力在她體內流轉,讓她看起來神采奕奕;慕瑤、柳拂衣、慕聲、端陽帝姬也都整裝待發;趙遠舟依舊是那副悠閒的樣子,手裡把玩著酒葫蘆;卓翼宸則一臉嚴肅,緊握著雲光劍。
英磊站在隊伍最後,手裡還提著一個食盒,裡面裝著他早起做的乾糧。他深吸一口氣,催動靈力,準備開啟通往崑崙山的傳送陣。
就在傳送陣的光芒即將亮起時,裴思婧突然開口,語氣帶著一絲猶豫:“其實……我聽說思南水鎮的風光不錯,不如我們先去那裡看看?聽說那裡的桂花糕很有名。”
英磊一愣,他對吃的向來敏感,一聽到“桂花糕”,頓時有些走神,手中的靈力不自覺地偏向了思南水鎮的方向。傳送陣的光芒驟然變換,形成一道通往水鎮的門戶。
“哎?怎麼回事?”白玖驚訝地看著門戶。
趙遠舟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卻沒有點破,只是笑道:“既來之,則安之。去看看也好。”
卓翼宸皺了皺眉,總覺得有些不對勁,但傳送陣已經開啟,眾人只能邁步走了進去。
一陣眩暈過後,眾人發現自己站在思南水鎮的入口。眼前的景象卻讓他們大吃一驚——曾經富庶繁華的水鎮,此刻竟蕭條得可怕。街道上空無一人,兩旁的店鋪門窗緊閉,有的甚至破敗不堪,地上散落著枯黃的落葉和垃圾,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腐朽氣息,哪裡還有半分繁華的模樣?
“這……這是思南水鎮?”白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以前來過一次,這裡明明很熱鬧的。”
文瀟走到一戶人家門前,輕輕推開虛掩的門,院子裡雜草叢生,顯然已經很久沒人住過了。“看樣子,這裡出事了。”
另一邊,崑崙山下的密林中,青耕將那串避瘟紅繩遞給黑衣人:“這繩子能避瘟疫,你收好。血月之夜一到,思南水鎮的瘟疫就會達到頂峰,足夠拖住他們了。”
黑衣人接過紅繩:“做得好。記住,一定要讓卓翼宸親手取出趙遠舟的內丹,只有這樣,離侖才會滿意。”
青耕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陰狠。
思南水鎮裡,緝妖隊的人四處探查,卻連一個人影都沒找到。“太奇怪了,”卓翼宸沉聲道,“就算髮生了甚麼事,也不該一個人都沒有。”
文瀟閉上眼,調動白澤金瞳的力量,片刻後,她睜開眼,臉色凝重:“我感覺到了,這裡有很強的妖氣,還有……瘟疫的氣息。恐怕是妖物作祟,引發了瘟疫,讓鎮民們都逃走了。”
“瘟疫?”白玖嚇了一跳,“那我們會不會被傳染?”
“放心,”趙遠舟開口,“文瀟,我們聯手,用白澤令的力量佈下結界,將整個鎮子封鎖起來,既能防止瘟疫擴散,也能困住裡面的妖物。”
文瀟點頭:“好。”
她伸出手,趙遠舟見狀,也伸出手,兩人的手掌相觸的瞬間,一股強大的力量湧流而出,白澤令的印記在兩人額頭和耳後亮起,金色的光芒擴散開來,形成一道巨大的結界,將整個思南水鎮籠罩其中。
“沒想到,白澤令的力量要這樣才能完全發揮。”趙遠舟看著交握的手,忍不住貧嘴,“文瀟神女,要不要考慮一直牽著?”
文瀟臉一紅,抽回手:“別胡說。”
裴思婧看著兩人,眼中閃過一絲複雜,她走到卓翼宸身邊,狀似無意地問道:“卓大哥,你好像對趙先生的態度變了些?”
卓翼宸冷哼一聲:“沒有。”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四周,“不過,乘黃一案確實有很多蹊蹺之處。裴思恆的意識突然被留住,乘黃又恰好說出所有因果,就像有人在背後安排好了一切,等著我們一步步走進來。”
裴思婧心中一緊,強作鎮定:“卓大哥想多了吧。”
就在這時,白玖拉著英磊跑了過來:“思婧姐姐,文瀟姐姐,我們找到藥材了!對了,我還看到我師傅了!他就在前面的破廟裡給人治病呢!”
眾人跟著白玖來到破廟,果然看到溫宗瑜正在給幾個虛弱的鎮民把脈。“師傅!”白玖喊道。
溫宗瑜回頭,看到眾人,有些驚訝:“你們怎麼來了?”
“我們路過這裡,發現鎮上不對勁。”文瀟解釋道。
一個鎮民嘆了口氣:“唉,我們這水鎮本來受崑崙山庇護,多少年都沒出過事。可五天前,突然就爆發了瘟疫,好多人都病倒了,其他人嚇得都跑了。多虧了溫大夫留下來給我們治病。”
卓翼宸走上前:“溫大夫,這裡太危險了,你還是先回天都吧。官府那邊,我會讓人來支援的。”他寫了一張字條,遞給溫宗瑜,“你拿著我的令牌,去附近的官府借些官兵來,讓他們在結界外守著,別讓外人進來。”
溫宗瑜接過字條:“好。那你們小心。”
送走溫宗瑜,文瀟再次催動白澤金瞳:“我找到妖氣的源頭了,在附近的靈犀山莊。”
眾人立刻動身前往靈犀山莊。山莊看起來陰森森的,大門緊閉,裡面靜悄悄的。剛走到門口,一股妖風突然襲來,卷著白玖就往山莊裡飛去。
“白玖!”趙遠舟和卓翼宸同時喊道,立刻追了上去。
“思婧姐姐,英磊,你們留在原地,我去看看!”文瀟說著,也跟了上去。
裴思婧想阻止,卻已經來不及了。
靈犀山莊內,卓翼宸偷偷潛入一間房,裡面果然有一個黑衣人。兩人交手幾招,黑衣人突然丟擲一把粉末,卓翼宸聞到一股異香,頓時頭暈目眩,倒了下去。黑衣人冷笑一聲,將他裝進一口棺材裡。
趙遠舟在院子裡找到了昏迷的白玖,他掐了掐白玖的人中,將她喚醒:“你怎麼樣?”
白玖迷迷糊糊地醒來:“我沒事……剛才好暈。”
就在這時,文瀟和英磊也趕了過來。“找到白玖了嗎?”文瀟問道。
“找到了,”趙遠舟指著棺材,“不過,卓翼宸好像被抓了,在那口棺材裡。”
黑衣人聽到動靜,將棺材蓋蓋上,然後把棺材推到一個機關處,棺材竟緩緩沉入地下。“想救他?沒那麼容易!”
趙遠舟看著棺材消失的地方,若有所思,他拉著白玖:“走,我們也去試試。”說著,兩人躺進另一口空棺材裡,棺材蓋自動蓋上,下一秒,他們也消失了。
地下密室裡,卓翼宸被綁在柱子上,他假裝昏迷,卻在偷偷聽著黑衣人和青耕的對話。
“卓翼宸已經被妖骨針刺傷,只要我們再逼他一下,他肯定會答應取出趙遠舟的內丹。”青耕說道,手裡拿著一根閃爍著黑氣的骨針。
黑衣人點頭:“離侖說了,必須讓他親手來,這樣才有意思。”
卓翼宸心中一驚,原來他們的目標是趙遠舟的內丹!他絕不會答應!
青耕走到卓翼宸面前,拿出妖骨針,狠狠刺進他的手臂。“啊——!”卓翼宸痛得大叫出聲,那骨針彷彿帶著蝕骨的力量,讓他渾身抽搐,痛不欲生。
“答應嗎?”青耕冷笑問道。
卓翼宸咬緊牙關,汗水浸溼了衣衫,卻硬是沒說出一個字。
而此時,躺進棺材的趙遠舟和白玖,正出現在一個陌生的地方,他們不知道,等待他們的,將是更大的危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