倚雲樓的客房裡,燭火已燃至盡頭,只留下一點昏黃的光暈,勉強照亮房間的一角。凌妙妙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身下的錦被被揉得皺巴巴的,像一團亂麻。窗外偶爾傳來幾聲夜鳥的啼叫,更襯得這夜寂靜得可怕,也讓她心裡的煩躁越發清晰。
“唉……”她第無數次嘆了口氣,猛地從床上坐起來,抓了抓頭髮。這房間雖然乾淨,卻總透著一股陌生的壓抑感,讓她怎麼也睡不著。白天在萬珍堂看到的那些被囚禁的小妖、平陽侯那黏膩的目光、還有夜探欽天監的緊張……無數畫面在腦海裡盤旋,攪得她心神不寧。
髮間的青竹簪輕輕晃動,翠翠打了個哈欠,聲音帶著濃濃的睡意:“妙妙姐姐,你翻來覆去的,我都睡不著了……”
“對不起啊翠翠,”凌妙妙摸了摸髮簪,有些不好意思,“我就是睡不著,心裡亂糟糟的。”
“是不是在想慕聲哥哥?”翠翠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促狹。
凌妙妙的臉頰瞬間紅了,嗔道:“胡說甚麼呢!我就是……就是覺得今天的事太奇怪了。”話雖如此,腦海裡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慕聲的樣子——他吃醋時緊繃的側臉,他擋在自己身前時堅定的背影,還有他被平陽侯氣得說不出話時的窘迫……
她甩了甩頭,想把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趕走,可越是刻意,那些畫面就越清晰。尤其是在萬珍堂,慕聲看到那些被折磨的小妖時,眼底一閃而過的痛楚,像一根細針,輕輕紮在她心上。他是不是……想起了自己的遭遇?
“算了,不睡了!”凌妙妙索性掀開被子,赤著腳跑到隔壁房間。慕聲的房門沒鎖,她輕輕一推就開了。
房間裡只點了一盞小燈,慕聲躺在床上,背對著門口,似乎已經睡著了。凌妙妙躡手躡腳地走過去,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輕躺在了他身邊。
被褥上還帶著他身上的清冷氣息,混雜著淡淡的草木香,意外地讓人安心。凌妙妙側過身,看著他挺直的脊背,小聲說:“慕聲,我知道你沒睡。你是不是也在想萬珍堂的事?那些小妖好可憐,你說……這個世界為甚麼對妖這麼不公平?”
她的聲音很輕,像一陣風拂過。慕聲的身體僵了一下,卻沒有回頭。
凌妙妙又往前湊了湊,幾乎要碰到他的手臂,語氣帶著一絲試探:“你別總把自己裹得那麼緊好不好?我知道你不是妖,就算是……我也不怕。”
慕聲猛地轉過身,臉頰在昏黃的燈光下紅得像要滴血。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帶著一絲慌亂,還有一絲她看不懂的情愫。“你……”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甚麼。
就在這時,凌妙妙突然睜開了眼睛。
窗外的天已經矇矇亮了,晨曦透過窗欞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她還躺在自己的床上,錦被依舊皺巴巴的,髮間的青竹簪輕輕晃動,翠翠正睜著圓溜溜的眼睛看著她。
“妙妙姐姐,你做噩夢了嗎?剛才一直在說胡話。”翠翠的聲音帶著擔憂。
凌妙妙摸了摸自己滾燙的臉頰,才反應過來剛才的一切都是夢。她居然夢到跑到慕聲床上……還說了那些奇怪的話!太丟人了!
“我……我沒事。”凌妙妙捂著臉,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翠翠卻忽然說:“對了,昨晚我實在睡不著,就跑到慕聲哥哥那裡去了。他睡得好沉,我叫了好幾聲都沒醒。”
“啊?”凌妙妙愣住了。
“不過我聽到他在夢裡笑呢,”翠翠的聲音裡帶著好奇,“笑得好奇怪,跟平時一點都不一樣,咯咯咯的,像個小傻子。我還跟他說,你在夢裡一直叫他的名字,他就突然把頭蒙進被子裡了,被子都在抖呢。”
凌妙妙的臉更紅了,心裡卻像揣了只小兔子,砰砰直跳。他……他聽到自己叫他的名字,還笑了?
另一邊的房間裡,慕聲頂著兩個濃重的黑眼圈坐起來,回想起昨晚的事,耳根還在發燙。翠翠跑到他房間時,他根本沒睡著,正被那個荒唐的夢攪得心煩意亂。聽到翠翠說凌妙妙在夢裡叫他的名字,他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甜意,忍不住就笑出了聲,還怕被翠翠聽到,只能蒙在被子裡偷偷樂,結果樂著樂著,天就亮了。
這一夜,註定無人能安睡。
第二天一早,眾人在樓下大廳碰面,氣氛格外微妙。凌妙妙低著頭,不敢看慕聲;慕聲則板著臉,眼神飄忽,時不時瞟向凌妙妙,又飛快移開。
“你們倆昨晚沒睡好?”柳拂衣看著他們濃重的黑眼圈,好奇地問。
“誰說我沒睡好!”凌妙妙立刻抬頭反駁,聲音卻有些底氣不足,“我睡得好得很!”
慕聲也甕聲甕氣地說:“我也睡好了。”
兩人異口同聲,說完又同時別過臉,臉頰都悄悄泛紅。
劉澤和慕瑤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笑意。這兩個小傢伙,明明心裡都惦記著對方,偏要嘴硬。
“好了,說正事。”劉澤清了清嗓子,拿出一張泛黃的紙,“昨晚我和拂衣在欽天監查到一些關於鯨妖血的記載。這種妖血若混入薰香或食物中,會讓人產生幻覺,看到自己最害怕的東西,但效力只有半個時辰,過後不會留下任何痕跡。”
“這麼說,端陽帝姬的瘋癲,很可能是中了鯨妖血的幻覺?”凌妙妙好奇地問。
“可能性很大。”柳拂衣點頭,“但我們仔細檢查了帝姬的寢殿,薰香、茶水、食物都沒有問題,連床榻的木料都查過了,沒有任何鯨妖血的殘留。”
“這就奇怪了。”慕瑤皺起眉,“若不是透過這些途徑,那鯨妖血是怎麼進入帝姬體內的?”
劉澤的眼神銳利起來:“只有一種可能——有人在帝姬身邊,在她清醒的時候,用特殊的方式讓她接觸到了鯨妖血,而且時間拿捏得極準,剛好在我們去查之前,就清理了所有痕跡。”
“誰會有這麼大的本事?”凌妙妙疑惑道。
“能在帝姬身邊自由出入,還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動手腳……”慕聲的聲音冷了下來,“除了她身邊的人,恐怕只有平陽侯了。”
正說著,一個小廝匆匆跑了進來,手裡拿著一張燙金的帖子:“幾位,欽天監的天官大人派人送來帖子,說想請幾位去一趟欽天監,有要事相商。”
“天官?”眾人對視一眼,都有些意外。
劉澤接過帖子,看了一眼,笑道:“看來我們想查的事,有人要主動告訴我們了。走,去看看。”
欽天監位於皇城東側,是一座古樸的院落,門口懸掛著“欽天監”三個蒼勁有力的大字,透著一股莊重肅穆的氣息。引路的小吏將他們帶到一間雅緻的書房,推門而入,只見一位身著青色官服的老者正坐在書桌後,鬚髮皆白,眼神卻炯炯有神,正是欽天監的天官郭修。
“劉前輩,慕姑娘,柳先生,還有兩位小友,久仰大名。”郭修站起身,拱手笑道,“老夫郭修,冒昧請諸位前來,是有件事想告訴大家。”
“郭大人客氣了。”劉澤回禮,“不知大人有何要事?”
郭修請他們坐下,親自給他們倒了茶,才緩緩開口:“關於端陽帝姬失心瘋一事,想必諸位已經查到了不少線索吧?”
慕瑤點頭:“略知一二,只是還有些疑惑未解。”
郭修笑了笑,眼神裡帶著一絲瞭然:“老夫也不繞彎子了。實不相瞞,帝姬的瘋,是裝的。”
這話一出,凌妙妙和慕聲都愣住了,下意識地看向劉澤三人,卻發現他們臉上並沒有太多意外。
“你們……早就知道了?”凌妙妙驚訝地問。
劉澤點頭:“昨晚在欽天監查到鯨妖血的記載時,就隱約猜到了。鯨妖血的幻覺只能持續半個時辰,可帝姬‘發瘋’的時間卻斷斷續續,長達數日,這本身就不合常理。若不是她自己在配合演戲,便是有人在背後一直操控,顯然前者的可能性更大。”
柳拂衣補充道:“而且帝姬的言行雖然癲狂,卻總能在關鍵時刻避開要害,不傷及自身,也不留下實質性的證據,這絕非失心瘋之人能做到的。”
郭修讚許地看著他們:“諸位果然聰明。帝姬之所以裝瘋,是為了躲避與平陽侯的婚事。她早就知道平陽侯心術不正,不願嫁給他,可皇命難違,只能出此下策。”
“那鯨妖血……”慕聲問道。
“是帝姬身邊的貼身宮女,受帝姬所託,偷偷找來的。”郭修嘆了口氣,“原本只是想讓帝姬短暫‘發瘋’,拖延婚期,沒想到平陽侯那邊似乎也動了手腳,讓事情變得越來越複雜,帝姬騎虎難下,只能繼續裝瘋下去。”
眾人這才恍然大悟。難怪他們查不到痕跡,原來是帝姬自己在配合清理;難怪平陽侯那麼怕他們查出真相,是怕帝姬恢復正常,婚事照常進行。
“那帝姬現在……”凌妙妙有些擔心。
“她很安全,只是苦了她,小小年紀就要承受這些。”郭修的語氣帶著一絲憐憫,“老夫今日請諸位來,是想請諸位幫幫忙。平陽侯在朝中勢力不小,若此事敗露,他定然會報復帝姬。老夫知道諸位有能力,能否……”
“郭大人放心。”慕瑤站起身,語氣堅定,“我們會查清真相,還帝姬一個公道,也絕不會讓平陽侯得逞。”
劉澤也點頭:“此事既然牽扯到妖邪作祟,我輩捉妖師,自然不會坐視不理。”
郭修感激地拱手:“多謝諸位!老夫這裡有一些平陽侯與妖道往來的證據,或許能幫上忙。”
陽光透過書房的窗欞照進來,落在眾人身上,帶著一絲暖意。原本錯綜複雜的案情,終於漸漸清晰起來。而凌妙妙看著身邊的慕聲,忽然覺得,昨晚那個荒唐的夢,似乎也沒那麼丟人了。至少,她知道了,原來他也會因為自己,露出那樣不一樣的一面。
或許,這聖京之行,除了陰謀與危險,還有一些悄悄滋生的情愫,在不經意間,溫暖了彼此的心房。而接下來,他們要做的,就是攜手揭開最後的真相,讓一切回歸正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