欽天監的書房裡,檀香嫋嫋纏繞著窗欞。郭修將一疊泛黃的卷宗推到劉澤面前,指尖因緊張而微微發顫:“諸位有所不知,帝姬裝瘋之事,欽天監上下雖心知肚明,卻無一人敢言。趙太妃對這門婚事看得極重,背後又有幾位國公撐腰,誰願拿身家性命去觸這個黴頭?”
他嘆了口氣,目光掃過凌妙妙幾人:“小侯爺那邊也早有不滿,私下找過欽天監,求我們幫他尋個‘天作之合’的由頭退婚。一邊是帝姬暗尋意中人,一邊是小侯爺拒婚,我們夾在中間,只能裝聾作啞。”
慕瑤指尖輕點桌面,語氣平靜卻帶著力量:“裝聾作啞解決不了問題。帝姬以瘋癲為由拖延,小侯爺靠玄學退婚,終究是權宜之計。若真相敗露,他們只會被吃得更慘。”
“可……”郭修急得站起身,花白的鬍鬚都在抖,“那幾位國公是出了名的護短,當年先帝都要讓他們三分!你們外來的客卿,何必蹚這渾水?”
“我們管的不是朝堂恩怨,是公道。”劉澤翻開卷宗,目光落在“麒麟山”三個字上,眉頭微蹙,“郭大人方才說,求我們幫忙,是為了麒麟山?”
郭修臉色驟變,像是被戳中了痛處,半晌才低聲道:“麒麟山最近異動頻繁,山體內傳來異響,夜裡還會發光。欽天監觀測到那裡的靈氣亂得像團麻,怕是有大妖要破山而出。更要緊的是……”
他頓了頓,看向慕聲,聲音壓得極低:“那裡的地貌特徵,與慕小友夢中時常出現的場景,一模一樣。”
“轟”的一聲,像是有驚雷在慕聲腦海裡炸開。他猛地抬頭,眼神裡滿是震驚,握著劍鞘的手瞬間繃緊,指節泛白。
麒麟山……這個名字像一把鑰匙,猝不及防地捅開了他記憶深處那扇塵封的門。夢裡那個模糊的女人身影,總在一片雲霧繚繞的山腳下朝他招手,山岩上似乎就刻著類似的名字,只是他每次想湊近看清楚,夢就會碎。
“你說甚麼?”慕聲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麒麟山……甚麼樣的異動?”
郭修被他的反應嚇了一跳,連忙道:“山體東側裂開了一道縫隙,能看到裡面泛著紅光,還有龍吟般的吼聲。我們派去探查的人,至今沒回來……”
慕聲的呼吸變得急促,腦海裡閃過更多破碎的畫面:女人的衣袖上繡著麒麟紋,山澗裡流淌著溫熱的泉水,還有……一聲溫柔的呼喚,像裹著山霧,看不清面容,卻讓他心口發疼。
“慕聲?”凌妙妙察覺到他的不對勁,輕輕碰了碰他的胳膊。
慕聲猛地回神,像是被甚麼刺痛了似的,猛地甩開她的手,後退半步,眼神裡寫滿了抗拒:“我不知道你在說甚麼。”
“慕聲!”凌妙妙追了出去,書房的門在她身後“砰”地關上,隔絕了裡面的議論聲。
庭院裡的風帶著涼意,吹得慕聲的衣袍獵獵作響。他背對著她,肩膀緊繃得像拉滿的弓。
“你記起來了,對不對?”凌妙妙站在他身後,聲音很輕,“那個女人,是你母親,對嗎?麒麟山是你的家。”
慕聲沒有回頭,只是死死咬著牙,喉結滾動:“別胡說。我沒有家,從小就在道觀長大。”
“可你每次做噩夢,喊的都是‘娘’。”凌妙妙往前走了一步,“你夢到她掉進裂縫裡,夢到山在塌,你想救她卻動不了……這些,都和麒麟山有關,對不對?”
這些話像針一樣扎進慕聲心裡,他猛地轉過身,眼眶泛紅,語氣裡帶著壓抑到極致的憤怒:“那又怎麼樣?記起來有甚麼用?她早就不在了!這座山就是個詛咒,我一輩子都不想再聽到這個名字!”
他吼完,轉身就想跑,卻被凌妙妙死死拽住了手腕。她的力氣不大,眼神卻異常堅定:“逃避沒用的!你越怕,那些記憶就越會纏著你!郭大人說那裡有異動,說不定……說不定和你母親有關!就算是為了弄清楚真相,我們也該去看看!”
慕聲的掙扎停住了,凌妙妙的話像一把鈍刀,割開了他用強硬外殼包裹的傷口。是啊,他怕的從來不是山,是真相——怕夢裡的場景是真的,怕那個女人真的不在了,怕自己連她最後一面都記不清。
“我……”他張了張嘴,聲音哽咽,那些深埋的恐懼與思念,在這一刻幾乎要衝破胸膛。
凌妙妙輕輕鬆開手,從懷裡掏出一塊玉佩,是上次在萬珍堂偷偷買的,上面刻著小小的麒麟紋。“你看,”她把玉佩塞進他手裡,“不管那裡有甚麼,我們都一起去面對。你不是一個人。”
玉佩的溫度透過掌心傳來,帶著凌妙妙的體溫。慕聲低頭看著那塊玉佩,又抬頭看向她清澈的眼睛,心裡那道緊閉的閘門,似乎終於鬆動了一絲。
書房裡,劉澤看著窗外兩人的身影,對郭修說:“麒麟山的事,我們接了。但帝姬的事,也請大人配合我們查清。”
郭修愣了愣,隨即苦笑:“罷了,你們這些年輕人,真是撞了南牆也不回頭。也好……或許,真該有人來攪一攪這潭渾水了。”
柳拂衣翻開另一卷卷宗,目光銳利:“麒麟山異動的時間,恰好與帝姬開始裝瘋的日子重合。這兩者之間,會不會有甚麼聯絡?”
慕瑤指尖劃過卷宗上的星圖,若有所思:“說不定,有人早就知道麒麟山藏著秘密,想借帝姬的婚事轉移注意力。”
風穿過欽天監的庭院,捲起幾片落葉。慕聲握緊了手裡的玉佩,看著凌妙妙的側臉,忽然低聲道:“去麒麟山。但說好,要是敢提我娘……”
“不提。”凌妙妙笑著打斷他,“我們只查異動,別的都不管。”
陽光穿過雲層,落在兩人身上,給他們的影子鍍上了一層金邊。慕聲看著她的笑容,心裡忽然沒那麼怕了。或許,揭開真相的過程會很痛,但只要身邊有這個人,再深的黑暗,他也敢闖一闖。
而書房裡的議論還在繼續,一張無形的網,正將麒麟山的異動、帝姬的婚事、慕聲的身世緊緊纏繞在一起。他們即將踏上的,不僅是探查麒麟山的路,更是一段揭開過往、直面傷痛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