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醉般的頭痛感還未完全散去,像是有無數根細針在太陽穴裡輕輕扎著,凌妙妙睜開眼時,窗外的天已經矇矇亮,青灰色的天幕上還掛著幾顆疏星。肚子裡空空蕩蕩的,像是被掏空了一般,發出一陣“咕咕”的抗議聲——昨晚那點宴席上的精緻小菜,擺盤倒是講究,分量卻少得可憐,根本不夠她這個在現代習慣了大碗吃飯、大口吃肉的社畜的胃塞牙縫。
“小琬,”她揚聲喚來守在門外的丫鬟,聲音還有些沙啞,“有沒有甚麼吃的?我餓了。”
小琬很快端著一個精緻的描金托盤進來,托盤上放著一小碗清粥,粥熬得倒是軟糯,上面撒了幾粒枸杞;一碟醬菜,看著清脆爽口;還有半個白麵饅頭,白生生的,透著點麥香,只是這分量,實在少得可憐。
“小姐,這是廚房特意為您準備的晨膳,”小琬將托盤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解釋道,“大夫說您昨日雖未飲酒,但那加了花蜜的茶性烈,多少傷了脾胃,今日宜清淡少食,養養身子。”
凌妙妙看著那點食物,嘴角忍不住抽了抽,伸出手指了指托盤:“就這些?”她的胃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了,這點東西怕是塞牙縫都不夠。
小琬點點頭,臉上帶著一絲猶豫,輕聲提醒道:“小姐,您忘了?您以前最忌諱多吃,總說怕胖了不好看,柳公子會不喜……而且前陣子您總說心裡悶,胃口一直不好,廚房都習慣了給您準備這麼些。”
凌妙妙這才想起,原主林虞因為一門心思愛慕柳拂衣,偏偏柳拂衣對她總是疏離冷淡,加上她本身性子驕縱,稍不如意就愛尋死覓活,情緒鬱結之下,確實常年鬱鬱寡歡,胃口差得很,一頓飯也就吃那麼幾口。自己這突然要加餐的舉動,落在旁人眼裡,確實顯得有些反常。
她生怕被看出破綻,連忙給自己找了個理由,努力模仿著原主平日裡那帶著幾分嬌蠻又理直氣壯的語氣,只是因為心裡發虛,語氣裡難免帶著點刻意的掩飾:“昨日……昨日不是累著了嗎?又是應付宴席,又是被那茶水弄暈,消耗大得很,自然要多吃點才能補回來。再說了,本小姐天生麗質,就算多吃點,也胖不起來,怕甚麼?”
小琬被她這理直氣壯的樣子逗笑了,眼裡的疑慮也消了幾分,連忙點頭:“是是是,小姐說的是。那奴婢再去廚房給您端點來?看看有沒有甚麼現成的熱乎吃食。”
“快去快去。”凌妙妙揮了揮手,看著小琬轉身離去的背影,心裡暗暗鬆了口氣。還好圓過去了,這維持人設的日子,真是太難了,一舉一動都得小心翼翼,生怕露出馬腳。
等小琬再次回來時,托盤上的食物豐盛了不少,滿滿一大碗熱氣騰騰的肉包,裡面的肉餡鮮香多汁,還冒著熱氣;一碗濃稠的小米粥,上面浮著一層米油;還有一碟炒得翠綠的青菜。凌妙妙立刻拿起一個肉包,不顧形象地狼吞虎嚥起來,肉汁濺到嘴角也顧不上擦,吃得那叫一個香。
小琬在一旁看著,眼裡滿是驚訝,小姐這胃口,可是許久沒有這麼好了。
吃飽喝足,凌妙妙摸了摸圓滾滾的肚子,打了個滿足的飽嗝,這才感覺渾身都有了力氣。可就在這時,她突然意識到一個嚴峻的問題——原主林虞的身體素質也太差了!昨天不過是喝了杯加了花蜜的茶,就醉得不省人事,這要是真遇到甚麼危險,怕是跑都跑不動,還怎麼在這個妖物橫行的世界裡完成任務活下去?
“不行,得鍛鍊!”凌妙妙攥了攥拳頭,眼神變得堅定起來。想要通關回家,好身體是革命的本錢!沒有好的體力,別說對付妖物了,怕是連自保都成問題。
她想起自己在現代最常做的運動——跳繩,簡單方便,不需要甚麼複雜的場地和器材,還能有效鍛鍊耐力和協調性。於是她讓小琬找來了一根結實的麻繩,又找了兩塊小木塊綁在繩子兩端,做成了一根簡易的跳繩。
拿著跳繩來到院子裡,清晨的空氣清新微涼,帶著草木的清香,深深吸一口,沁人心脾,正好適合運動。院子裡鋪著青石板,打掃得乾乾淨淨,角落裡還種著幾株月季,含苞待放,很是雅緻。凌妙妙甩開繩子跳了起來,一開始還有些生疏,繩子總容易絆到腳,跳了幾十下就開始氣喘吁吁,額頭上也滲出了細密的汗珠,果然是缺乏鍛鍊的身子,稍微動一動就累得不行。
正跳得滿頭大汗,額前的碎髮都被汗水浸溼,貼在臉上,眼角餘光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郡守正揹著手在院子裡散步,看樣子是剛晨練回來,身上還帶著點露水的溼氣。
凌妙妙眼睛一亮,停下跳繩,衝著他喊道:“爹!快來,陪我玩個遊戲!”
郡守被她這活潑的樣子弄得一愣,平日裡林虞總是一副嬌滴滴、病懨懨的模樣,說話細聲細氣,哪見過這般蹦蹦跳跳、充滿活力的樣子?他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慈愛的笑容,朝著她走過來:“虞兒,這是玩的甚麼新鮮玩意兒?”
“就是這個!”凌妙妙把手中的跳繩遞給他,獻寶似的說道,“您看,像我這樣跳,能鍛鍊身體呢!一跳起來,渾身都暖和,還能活動筋骨。您不是總說腰痠背痛嗎?多跳跳這個,保管有用!”在現代,她父親以前也總說腰痠,醫生就建議多做些簡單的運動,跳繩就是其中之一。
郡守半信半疑地接過跳繩,學著凌妙妙的樣子甩了起來,可他常年伏案處理公務,又疏於運動,身體早就僵硬了,跳了沒幾下就氣喘吁吁,腳步也亂了,繩子把腳絆了一下,差點摔倒。他扶著腰直喘氣,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臉色也有些發紅。
“不行了不行了,”郡守擺了擺手,停下動作,喘著粗氣道,“為父這老骨頭,可經不起這麼折騰。還是你們年輕人厲害。”
就在這時,他眼角瞥見一道月白身影從院門口經過,步履輕快,正是慕聲。郡守像是找到了救星,眼睛一亮,連忙把跳繩塞給正好走過來的慕聲,笑道:“慕公子,正好,你年輕力壯,身手又好,陪小女玩一會兒吧,老夫先去歇會兒,喘口氣。”
說完,他不等慕聲反應,就像腳底抹了油似的,轉身快步溜了,生怕晚一步又被拉著跳繩。
“哎?爹!”凌妙妙想叫住他,卻只看到他匆匆離去的背影,氣得跺了跺腳。這“父親”,也太不靠譜了!
她轉頭看向慕聲,對方正拿著那根簡易的跳繩,眼神古怪地看著她,像是在看甚麼稀奇玩意兒,又像是帶著幾分審視。陽光落在他的側臉,勾勒出清晰的輪廓,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讓人看不透他的心思。
“那個……要不你也試試?挺好玩的,還能活動活動。”凌妙妙硬著頭皮說道,心裡卻在打鼓。讓這個性格陰沉、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氣息的病嬌黑蓮花跳繩?想想都覺得畫風詭異,有種說不出的違和感。
慕聲沒說話,只是低頭看了看手中的跳繩,然後隨手將它放在了旁邊的石桌上,緩步走到她面前。他的個子很高,比凌妙妙高出一個頭還多,此刻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投下的陰影將她整個人都籠罩住,帶來一股強烈的壓迫感,讓凌妙妙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玩夠了?”他開口,聲音低沉,聽不出任何情緒,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凌妙妙被他看得有些發毛,下意識地後退一步,小聲說道:“沒、沒有……就是覺得待著無聊,活動活動罷了。”
慕聲卻突然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她的髮絲。他的指尖帶著一絲冰涼的觸感,像是玉石劃過面板,卻讓凌妙妙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心臟也漏跳了一拍,緊張得手心都開始冒汗。
“你的頭髮……”慕聲的目光落在她的髮梢上,眼神銳利如刀,彷彿要將那髮絲看穿,“倒是比前幾日看著順滑了些。”
凌妙妙心裡咯噔一下,暗道不好。她知道,慕聲這是在暗中對比那根從姐姐房門框上找到的髮絲!幸好她這幾天心裡一直惦記著這事,偷偷用了府裡最好的玫瑰髮油保養頭髮,每日梳理時都格外用心,頭髮確實比原主那陣子因為鬱結而乾枯毛躁、毫無光澤的樣子好了不少,柔順了許多,也亮澤了許多。
她強裝鎮定,努力擠出一個自然的笑容,說道:“是嗎?許是最近睡得好,心情也舒暢了些,氣色也就跟著好了吧。都說心寬體胖,頭髮也跟著受益呢。”
慕聲的手指在她髮梢停頓了一下,似乎在仔細感受著髮絲的質地,片刻後,似乎沒找到甚麼破綻,便收回了手,轉身走到一旁的石凳上坐下,目光掃過院子裡正在打掃的丫鬟,淡淡問道:“你身邊那個叫畫意的丫鬟呢?怎麼沒見她在你左右伺候?”
畫意?
凌妙妙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甚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這個名字,她記得!不僅記得,還印象深刻。
書中確實有這麼個丫鬟,是林虞的陪嫁丫鬟之一,從小跟著原主一起長大,性子溫順,手腳麻利,長得也清秀可人,只是平日裡不太說話,總是安安靜靜地做著自己的事。原劇情裡,畫意手上戴著一個祖傳的銀手鐲,那手鐲樣式古樸,上面刻著一些特殊的符文,一次偶然的機會,引起了柳拂衣的注意,多打量了兩眼,或許只是出於對符文的研究興趣。
可就因為柳拂衣這無意的兩眼,嫉妒心作祟的林虞便認定畫意是故意在柳拂衣面前晃悠,想勾引他,當場就大發雷霆,不僅把那手鐲搶過來狠狠摔碎,還不由分說地將畫意許給了廚房裡一個出了名脾氣暴躁的瘸腿廚子。
那廚子本就因為腿腳不便而心懷怨氣,娶了畫意後,更是將所有的不滿都發洩在她身上,對畫意非打即罵,動輒就是拳打腳踢。畫意本就心灰意冷,對生活沒了指望,在一次被那廚子毒打後,終於不堪忍受,趁著夜色跳進了郡守府後院的井裡,死時還不到二十歲,一個年輕的生命就這麼凋零了,想想都讓人覺得心疼。
想到這個苦命的丫鬟,凌妙妙的心情瞬間沉重起來,臉上的笑容也消失了。她看著慕聲,不明白他為甚麼會突然提起畫意,難道他也知道這段劇情?還是說,他查到了甚麼?
“畫意她……在房裡做針線活呢,”凌妙妙低聲說,聲音有些乾澀,“她說我前幾日的帕子破了,想給我重新繡一塊。”
慕聲挑了挑眉,眼神裡帶著一絲探究:“哦?我怎麼聽說,前幾日她不小心衝撞了你,惹你不高興了,你要把她許給廚房的王瘸子?”
凌妙妙愣住了,瞳孔微微收縮。這件事,原主確實動過念頭,那天畫意端茶時不小心濺了點水在她的衣服上,她就大發雷霆,嚷嚷著要把畫意趕走,後來還是小琬勸著,才暫時作罷,只是心裡一直記恨著,想著找個機會把她嫁出去,眼不見為淨。這件事原主也只是在氣頭上跟身邊幾個丫鬟說了,並未正式下令,慕聲怎麼會知道?他果然一直在暗中觀察著她的一舉一動!
“沒有的事!”凌妙妙立刻否認,語氣堅定,帶著不容置疑的認真,“那都是旁人瞎說的,是誤會。畫意是我的貼身丫鬟,從小跟著我,我怎麼會那麼對她?王瘸子性情暴戾,我怎麼可能把她往火坑裡推?”
她不能讓書中的悲劇重演。不管是為了自己的良心過得去,還是為了避免因為改變劇情而產生未知的懲罰,她都必須保住畫意,不能讓她重蹈覆轍。
慕聲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眼神晦暗不明,像是在判斷她話裡的真假,又像是在思索著甚麼。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冷哼一聲,沒再繼續追問,從石凳上站起身,轉身離開了院子,自始至終,臉上都沒甚麼表情。
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凌妙妙長長地舒了口氣,只覺得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溼,貼身的衣服都黏在了面板上,很不舒服。她知道,慕聲並沒有完全相信她。這個男人,心思縝密得可怕,就像一隻潛伏在暗處的獵豹,時刻觀察著周圍的一切,任何一點反常的蛛絲馬跡,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而畫意的存在,就像一顆埋在她身邊的定時炸彈,隨時可能因為原主曾經的舊怨而引爆,也隨時可能成為慕聲懷疑她的又一個突破口。
“不行,得想個辦法,把畫意送走,或者至少讓她遠離這些是非。”凌妙妙攥緊了拳頭,眼神變得堅定起來。或許可以找個機會,讓她離開郡守府,回鄉下老家,或者給她尋一戶好人家,總之不能再讓她留在這個可能會吞噬她的地方。她不能再讓無辜的人因為“林虞”的愚蠢和惡毒而送命。
陽光漸漸升高,驅散了清晨的微涼,照在院子裡,將青石板曬得暖暖的,月季花苞上的露珠也被曬得蒸發了,可這溫暖的陽光,卻驅不散凌妙妙心頭的陰霾。她看著石桌上那根簡易的跳繩,突然覺得,在這個危機四伏的世界裡,鍛鍊身體只是最基礎的,想要活下去,還需要更多的智慧和勇氣,甚至……是改變命運的決心。
她不知道未來還會遇到甚麼,也不知道自己能否成功改變那些既定的悲劇,但至少此刻,她心裡有了一個明確的目標——不僅要讓自己活下去,也要盡力護住那些無辜的人。
院子裡的月季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決心,花苞微微顫動著,像是隨時準備綻放。而遠處的長廊盡頭,一道身影一閃而過,沒人知道是誰,也沒人知道他剛才在那裡站了多久,聽到了多少。郡守府的平靜之下,依舊暗流湧動,那些被掩蓋的禍根,早已悄然埋下,只待一個合適的時機,便會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