鱗鳥的翅膀劃破暗灰色星雲時，帶起的氣流像被凍結的嘆息。王猛低頭望去，下方的新界域果然被一層灰濛濛的霧氣籠罩，霧氣裡隱約能看到枯萎的樹木和蜷縮的身影，連光線都被吞噬得只剩微弱的輪廓。
“這就是忘塵霧？”蘇沐雪握緊流霜劍，劍身在昏暗裡泛著冷光，“連鱗鳥的鱗片都變暗了。”
鱗鳥落在一片乾裂的土地上，腳爪剛觸地，就有灰白色的霧氣順著爪縫往上爬，像是要鑽進鱗片的縫隙。它不安地拍了拍翅膀，發出低沉的鳴叫。
阿青蹲下身，指尖觸碰地面的瞬間，霧氣立刻纏繞上來，他慌忙縮回手，發現指尖的面板竟變得有些透明，像是要被“遺忘”的徵兆。“這霧會消解‘存在感’，再待下去，我們可能會忘了自己是誰。”
“試試這個。”王猛從行囊裡掏出阿棗塞給他的沙棗幹，那是用守南族的蜜漬過的，帶著濃郁的甜香。他掰了一小塊塞進嘴裡，奇異的是，霧氣碰到嘴角的甜味，竟像被燙到般退開了寸許。
“味道能對抗忘塵？”蘇沐雪眼睛一亮，立刻拿出星塵餅的果實。果實表皮的星芒接觸到霧氣時，迸出細碎的光屑，在霧中開出轉瞬即逝的小花。“是‘記憶的味道’！守南族的蜜、光語之民的星塵，這些帶著具體故事的東西，能守住我們的‘記得’。”
他們沿著霧氣較淡的林間小道前行，沿途看到不少蜷縮的生靈：有的抱著塊刻滿符號的石頭，卻茫然地拍打著腦袋，像是想不起石頭的意義；有的背靠背坐著，明明距離極近，眼神卻空得像隔著星河，顯然已忘了彼此的羈絆。
“前面有火光！”阿青忽然指向林間空地。
空地中央，一堆篝火頑強地燃燒著，火邊坐著個裹著舊斗篷的老者，正用樹枝在地上畫著甚麼。霧氣在篝火周圍被逼退，形成一圈微弱的安全區。老者聽到腳步聲，抬頭看來，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亮，隨即又黯淡下去。
“你們……是誰？”他的聲音像蒙著層灰，“我好像……見過你們的樣子？”
“我們從蒼梧山來，”王猛遞過一塊星塵餅，“您在畫甚麼？”
老者低頭看了看地面，畫上是無數交織的線條，像各族的符號，卻又混亂地纏在一起。“我……想畫‘故事’，可畫著畫著就忘了該怎麼連起來。”他接過星塵餅，咬了一口，眼睛忽然睜大了些，“這味道……像我孫女烤的餅，她總在餅上撒星塵，說這樣像把星星包進了麵糰裡……”
“您孫女叫甚麼？”蘇沐雪輕聲問。
老者的眼神又模糊了：“我……忘了。”他敲了敲自己的頭，“明明就在嘴邊，像被霧堵住了。”
阿青忽然舉起骨笛，吹奏起《虹光之下》的片段。笛聲穿過霧氣，帶著蒼梧山的風的味道。老者的身體猛地一震，手指無意識地跟著節奏在地上畫了個小小的音符。
“這調子……”老者喃喃道，“她總在我畫畫時吹這支笛，說這是‘回家的訊號’……”
王猛靈機一動，掏出從記憶窟帶的獸皮卷——正是那捲寫滿各族故事的“萬域志”。他展開其中一頁，指著阿棗畫的胡楊林：“您看，這是守南族孩子畫的神樹，他說神樹記得所有沙漠的故事。”
老者的目光落在胡楊的年輪上，忽然伸手觸控其中一圈：“這圈年輪裡……有場大旱，我孫女揹著水袋，跟著商隊走了三天三夜，給神樹澆水……她的辮子上總繫著紅繩，像團小火苗……”
“紅繩！”蘇沐雪忽然想起甚麼，從行囊裡取出個小小的錦袋，裡面是出發前守南族婦人塞的“憶繩”——用各族的絲線編的，每根線都纏著對應的故事碎片。她抽出一根紅繩，上面還沾著點沙棗蜜。
老者接過紅繩，指尖剛觸到蜜漬，眼淚突然滾落：“是丫丫……我的孫女叫丫丫！她總偷抹我畫具裡的硃砂，把紅繩染得亮亮的……”
隨著“丫丫”這個名字被說出口，篝火猛地竄高了一截，逼退了更多霧氣。周圍蜷縮的生靈裡，有人抬起頭，茫然地望向火光：“丫丫？是總給我們分餅的丫丫嗎？”
“我好像……和她一起在溪邊洗過星塵果……”另一個聲音響起。
阿青立刻吹奏起更歡快的調子，王猛則快速翻動獸皮卷，指著黑石族的石板、光語之民的星圖，一遍遍提起那些具體的故事：“黑石族的孩子用石板敲出摩斯密碼，光語之民的星船會載著故事飛遍萬域……”
每個被說出的名字、每個被提及的細節，都像投入霧中的石子，激起漣漪。篝火周圍的安全區越來越大，更多人加入回憶的行列：“我記得丫丫的餅裡總放三顆星塵果！”“她教過我用紅繩編‘不會忘結’！”
老者的手不再顫抖，他撿起樹枝，在地上畫出清晰的脈絡，將各族的符號連成一張網：“這是‘故事網’，忘塵霧最怕這個——只要我們記得彼此的故事，霧就穿不透！”
當第一縷陽光刺破雲層，照在“故事網”上時，忘塵霧像潮水般退去。林間露出原本的模樣：樹木抽出新芽，溪流泛著清澈的光，丫丫的紅繩被各族的孩子們系在枝頭，像一串串小火苗。
老者看著恢復生機的界域，把獸皮卷還給王猛：“這卷東西，該由你們繼續寫下去。”他指了指遠方，“前面還有更多界域在等故事呢。”
鱗鳥振翅落在他們面前，翅膀上的鱗片重新閃起光。王猛望著獸皮捲上新添的一頁——“忘塵之霧中，篝火與紅繩編織的約定”，忽然明白：所謂“未知”，從來不是可怕的空白，而是等待被無數個“記得”填滿的畫布。
他們揮別老者和重獲記憶的生靈，鱗鳥載著他們飛向更高的星空。獸皮卷在風中輕輕翻動，下一頁的空白處，似乎已隱約浮現出新的符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