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裡的又一天,在昏沉與死寂中開始。
張清璇蜷在乾草堆上,眼神比昨天更加晦暗。
她吃了那粗糲的饃饃,喝了那清可見底的粥。
每吞嚥一口,都是對她過往驕傲的一次凌遲。
但更讓她夜不能寐的,是李祁安對她的羞辱。
不,她絕不能落到那一步!
求生的本能,或者說,對跌入更深淵的恐懼,迫使她的腦子開始瘋狂轉動。
李祁安那裡是鐵板一塊,那個惡魔根本油鹽不進,只會用更殘忍的手段粉碎她。
那……送飯的吳雪梅呢?
張清璇灰暗的眼中,驟然燃起一絲微弱卻執拗的火焰。
是了!吳雪梅也是女人!
她忍心看自己被李祁安這麼羞辱嗎?
而且,李祁安那麼多女人,她難道就甘心僅僅成為其中之一嗎?
一個大膽而冒險的計劃,在張清璇瀕臨絕望的心中滋生。
利用同為女子的身份,博取同情!
許以重利!挑撥離間!
只要能說動吳雪梅,哪怕只是讓她稍稍鬆動,給自己創造一絲機會……
這念頭如同溺水者抓住的稻草,讓她心跳加速,枯槁的臉上甚至因此泛起一絲病態的紅暈。
她必須抓住這個機會!
“哐當。”
熟悉的開鎖聲響起。
張清璇猛地抬起頭,心臟狂跳,死死盯著牢門方向。
依舊是吳雪梅,提著那個粗糙的木製食盒,腳步輕盈地走進來。
今天的食物和昨日一樣,一個粗麵饃饃,一碗稀粥,一碟鹹菜。
吳雪梅放下食盒,取出食物,像往常一樣準備放在地上。
她的表情平靜,甚至比昨天更顯淡漠。
“等……等一下!”
吳雪梅動作一頓,抬眼看向她,眼神裡帶著一絲詢問,但更多的是警惕。
昨天的辱罵還言猶在耳,她可不信這位大小姐突然轉性了。
張清璇深吸一口氣,努力擠出一個自認為最哀傷和真誠的表情。
她挪動了一下身體,讓自己看起來更無助,聲音也放柔了許多,帶著哽咽:
“吳……吳姐姐……”
這一聲“姐姐”,叫得她自己都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更讓吳雪梅明顯愣了一下,眉頭蹙起。
“昨天……昨天是我不對。”
張清璇垂下眼睫,努力讓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我……我實在是被逼瘋了,口不擇言,那些話都不是真心的……請你,請你別往心裡去。”
吳雪梅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表演。
張清璇見她沒立刻反駁或離開,心中升起一絲希望,繼續用那種哀慼的語調說道:“我知道,姐姐你也是女人,在這末世裡,我們女人活得都不容易……都要看男人的臉色,仰人鼻息……”
她刻意將“我們”咬得很重,試圖拉近關係。
“你看我,曾經也算風光,可現在……落得這步田地,連口像樣的飯都吃不上,生死都操於他人之手……”
她的眼淚這回是真的因為自憐而落了下來,“姐姐,你行行好,幫幫我,看在同為女人的份上……”
吳雪梅終於開口,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看透般的瞭然:“幫你?怎麼幫?”
張清璇心中一喜,以為有戲,連忙壓低聲音,語氣急切:“姐姐,我知道你也是身不由己,被李祁安控制著。但你有沒有想過,我們女人,難道就只能依附男人,任由他們擺佈嗎?李祁安他今天可以這樣對我,明天,他會不會用同樣的手段對待你們?”
她試圖點燃女權的火焰,挑動吳雪梅對李祁安的潛在不滿。
“他身邊女人那麼多,今天寵這個,明天愛那個,等你們人老珠黃,或者他玩膩了,下場會比我好嗎?姐姐,你放我出去!我有辦法!”
“我是滄瀾宮宮主,我在外面還有勢力!只要你幫我,等我逃出去,重整旗鼓,我一定不會忘了你的大恩大德!我可以給你榮華富貴,給你力量,讓你再也不用看任何男人的臉色!我們可以一起,在這末世裡,打出一片屬於我們女人的天地!”
她越說越激動,彷彿已經看到了那幅美好的藍圖,蒼白的臉上甚至因為興奮而泛起潮紅。
她緊緊盯著吳雪梅,期待從對方臉上看到動搖、看到共鳴、看到對自由的渴望。
然而,吳雪梅的表情從最初的平靜,到後來的瞭然,最終變成了一種淡淡的、甚至帶著些許憐憫的嘲諷。
“說完了?”
吳雪梅的聲音不高,卻像一盆冷水,澆熄了張清璇眼中剛燃起的希望之火。
“你……”張清璇愕然。
“張清璇,”
吳雪梅直呼其名,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嚴肅和清晰,“你是不是覺得,全天下就你一個聰明人?別人都是傻子,會被你幾句花言巧語,幾滴眼淚就騙得團團轉?”
“我……”
“收起你那一套吧。”吳雪梅打斷她,“把我從那種朝不保夕的絕境里拉出來的是夫君!”
“沒錯,他是霸道,他是好色,但他對自己人,從不相負!你問我怕不怕他將來厭棄我?我相信他不會!這一點,比你那個捲鋪蓋跑路的爹,強了不知多少!”
張清璇被說懵了,臉上瞬間蒼白。
吳雪梅繼續說道:“至於你說的,屬於我們女人的天地?”
她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張大小姐,你是不是忘了,你是怎麼當上滄瀾宮宮主的?是靠著我們女人的團結友愛?還是靠著你偷襲暗算、吸乾你師傅的功力?你掌權之後,滄瀾宮那些女弟子的日子就好過了?恐怕未必吧!”
“你骨子裡,和你鄙視的那些男人沒甚麼兩樣,甚至更狠!你所謂的‘女人的天地’,不過是你張清璇一個人高高在上、其他所有人都匍匐在地的天地罷了!這樣的‘天地’,我不稀罕!”
“你……你胡說!”張清璇被戳到痛處,尤其是提到蘇曼卿,讓她又驚又怒,偽裝出來的脆弱瞬間崩塌,“你懂甚麼!那是她迂腐!擋了我的路!”
“我是不懂你們那些高高在上的算計。”
吳雪梅冷冷道,“但我懂知恩圖報,懂忠奸善惡。夫君或許不是聖人,但他對我有恩。而你,張清璇,從頭到尾,想的都只有你自己!”
她彎下腰,將食物穩穩放在地上,然後直起身,看著臉色慘白的張清璇,最後說道:“別再動這些歪心思了。老老實實吃飯,或許還能多活幾天。別忘了,你現在,連我都打不過。”
說完,吳雪梅提起空食盒,毫不猶豫地轉身離開,鐵門再次哐噹一聲關上,落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