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裡的時間,枯燥且漫長。
張清璇蜷縮在角落那堆勉強算是“床鋪”的乾草上,身上穿的衣服已經看不出顏色,頭髮蓬亂地粘在蒼白的臉頰旁。
曾經顧盼生輝、冷傲逼人的眸子,如今只剩下空洞和麻木。
只有在偶爾閃過恨意時,才會顯出一絲活氣。
小腹下方那個詭異的黑蓮花印記,時時刻刻提醒著她那段不堪回首的恥辱,而氣海處死寂的封印,則斷絕了她任何翻盤的幻想。
“哐當。”
牢門外傳來鐵鎖開啟的聲音,打斷了地牢裡死一般的寂靜。
張清璇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些。
進來的是吳雪梅。
她手裡提著一個粗糙的木製食盒,腳步很輕。
看著角落裡那個曾經不可一世、如今卻狼狽如乞丐的女人,吳雪梅心情也有些複雜。
她放下食盒,從裡面拿出一個一看就粗糲扎手的粗麵饃饃,一碗裝著幾乎能照出人影的稀粥,還有一小碟黑乎乎的鹹菜。
“吃飯了。”
吳雪梅將食物放在牢門內的地上,聲音平淡,沒有甚麼特別的情緒,既無憐憫,也無嘲諷,就像完成一件普通的差事。
張清璇的目光,終於緩緩移到了那幾樣食物上。
粗麵饃饃……稀粥……鹹菜……
她的瞳孔微微收縮,胃裡下意識地泛起一陣酸澀的抽搐,不是因為餓,而是因為一種強烈的屈辱和落差感!
曾幾何時,她身為張家大小姐,飲食雖不說頓頓山珍海味,但也精緻可口,末世前更是錦衣玉食。
末世成為滄瀾宮宮主後,美味佳餚何曾短缺過?
即使是在謀劃圍攻李祁安的那段日子,她在張家也是享受著最好的供應。
可現在……
就給她吃這個?豬狗都不如的東西!
強烈的反感、噁心和自尊受挫的感覺洶湧而上,瞬間沖垮了她勉強維持的麻木。
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上來,在她沾滿汙跡的臉上衝出兩道溼痕。
不是因為悲傷,而是委屈和憤懣!
“拿走!”
張清璇猛地抬起頭,嘶啞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尖利。
“我不吃!把這些豬食給我拿走!李祁安呢?讓他來見我!他就用這種東西來侮辱我嗎?!”
吳雪梅看著她的反應,眉頭微微蹙起,但聲音依舊平靜:“只有這些。夫君吩咐過,每日供給就是這些。吃不吃由你。”
張清璇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癲狂地笑了起來,眼淚卻流得更兇,“你們這些賤人,我張清璇就是餓死,也絕不吃這種下賤東西!”
“讓李祁安那個畜生滾出來!有本事他就殺了我!用這種手段折辱我,算甚麼本事!”
她越說越激動,掙扎著想要爬起來,但虛弱的身體只是讓她踉蹌了一下,又跌坐回去。
她指著地上的食物,對著吳雪梅破口大罵:“還有你!你這個不知廉恥、自甘下賤的賤婢!你以為跟著李祁安就能雞犬升天了嗎?你不過是他養的一條母狗!和我有甚麼區別?”
“不,你還不如我!我至少曾經站在高處,你也配來給我送飯?滾!帶著你的豬食滾出去!”
吳雪梅深吸了一口氣,並沒有發作,只是冷冷地看著張清璇:“話我已經帶到,東西放在這裡。你要是不餓,就放著吧。”
說完,她轉身就準備離開。
跟一個已經徹底崩潰、只會口出惡言的俘虜計較,沒有意義。
“站住!我叫你站住!聽見沒有!”
張清璇見她竟然無視自己,更加怒不可遏,抓起地上那個粗麵饃饃,用盡力氣朝吳雪梅的背影砸去。
饃饃軟趴趴的,只滾了幾步就停住了,毫無威懾力。
就在這時,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從地牢入口處傳來。
“喲,這麼熱鬧?張大小姐好大的脾氣啊。”
李祁安慢悠悠地踱步進來,臉上帶著那抹熟悉的、讓張清璇渾身汗毛倒豎的玩味笑容。
他瞥了一眼地上滾落的饃饃和原封不動的粥菜,又看了看滿臉淚痕卻眼神怨毒的張清璇,最後看向臉色不太好的吳雪梅。
“雪梅,她罵你了?”李祁安問道。
吳雪梅低下頭:“回夫君,沒甚麼,只是她不肯吃飯。”
“不肯吃?”
李祁安挑了挑眉,走到牢門前,蹲下身,與癱坐在地的張清璇平視,“怎麼?我們張大小姐,還當自己是金枝玉葉,要吃龍肝鳳髓?這粗麵饃饃,這稀粥鹹菜,怎麼了?我們堡裡很多兄弟,以前想吃這個還吃不上呢。”
他的靠近帶來一股無形的壓力,張清璇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往後縮了縮,但嘴上依舊不肯服軟,色厲內荏地喊道:“李祁安!你要殺就殺!何必用這種下作手段折磨我!給我吃豬食,你是想看我搖尾乞憐嗎?做夢!”
“折磨你?下作手段?”
李祁安輕笑一聲,眼神卻漸漸冷了下來,“張清璇,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現在的身份?俘虜。知道俘虜該是甚麼待遇嗎?我沒讓你去最危險的地方當誘餌喂喪屍,只是關在這裡,每天給你口吃的,已經算是看在……嗯,看在你還有點其他用處的份上,格外開恩了。”
他伸出手指,虛點了點地上的食物:“這些東西,是我定的規矩。你不吃,就是違抗我的規矩。”
“你的規矩?呸!”
張清璇啐了一口,儘管沒甚麼力氣,“我憑甚麼要守你的規矩?”
“憑甚麼?”
李祁安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漠然。
他緩緩站起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
“就憑你的命,現在捏在我手裡。”
他的聲音不高,卻刺入張清璇的耳膜,“就憑我想讓你生,你才能生;我想讓你死,你馬上就得死;我想讓你……生不如死,你連求死都是一種奢望。”
地牢裡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溫度驟降。
吳雪梅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李祁安彎下腰,湊近鐵欄,聲音壓得更低,卻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殘忍:“你不吃東西,餓死了,倒是便宜你了。不過,在你餓死之前,我會讓你好好體驗一下,甚麼叫真正的‘下作手段’。”
他的目光如同實質,掃過張清璇骯髒的袍子,停留在她裸露的脖頸和手腕那些未完全消退的痕跡上,意有所指。
張清璇的瞳孔驟然縮成了針尖!
身體無法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厲害!
“你……你敢!”
她嘶聲叫道,聲音卻抖得不成樣子,充滿了色厲內荏的恐懼。
“你看我敢不敢?”
李祁安直起身,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眼神恢復了那種漫不經心。
“選擇權在你,張清璇。是老老實實吃東西,在這裡苟活著,還是……挑戰我的耐心,試試我有沒有更‘下作’、更讓你後悔來到這世上的手段。”
他不再看她,轉身對吳雪梅道:“東西放下,明天同一時間再來。如果她還是不吃……就不用送飯了,直接來告訴我。”
“是,夫君。”吳雪梅低聲應道。
李祁安邁步朝外走去,腳步聲在地牢裡迴盪,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張清璇瀕臨崩潰的神經上。
張清璇的眼淚洶湧而出,混合著絕望和恐懼,她死死咬著下唇,直到嚐到血腥味。
她閉上眼睛,然後極其緩慢地將那個粗麵饃饃拿了起來,送到嘴邊,咬了一小口。
粗糙、噎人、毫無味道。
但她吃了下去。
因為她真的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