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山村東頭,趙大宇家的小院門前,此刻比集市還熱鬧。
村民們端著各式各樣、大小不一的碗盆,排起了一條不算整齊的隊伍。
人聲鼎沸,吵吵嚷嚷。
一個瘦高個年輕人對著前面一箇中年漢子嚷嚷:“張叔兒,這回我可比你先來的!你得排我後面!”
那被叫做張叔的中年漢子哼了一聲,掂了掂手裡的大碗,不屑道:“哼!讓你先又怎麼樣?你家才兩張嘴,我家可是四口人!”
旁邊一個抱著胳膊的婦人插嘴道:“哎哎哎,都別吵了,爭這點先後有啥用?也不知道今天有沒有新鮮肉吃,整天就是臘肉燉粉條,鹹得要死,都吃膩了!”
“小孫啊,你看二爺我年紀這麼大了,腿腳也不利索,你就往後邊排排唄?”
“啊?二爺,你可別又倚老賣老了!上次、上上次你都這麼說,每次都好心地讓你排前面,結果輪到我的時候,盆底就剩點油湯了,連塊像樣的肉皮都撈不著!這次說啥也不行!”
“你……你這孩子……”
就在這亂哄哄的當口,小院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終於被從裡面開啟了。
趙大宇,一個看起來憨厚朴實、身材壯碩的漢子,帶著他女兒趙婉寧走了出來。
父女倆費力地抬出了兩個巨大的木盆,重重地放在院門口臨時搭起的木板桌上。
一盆是冒著熱氣的白米飯,另一盆則是黑乎乎、油光鋥亮的臘肉燉粉條。
趙大宇擦了擦額頭的汗,擠出些笑容,對著嘈雜的人群喊道:“鄉親們,開飯了!老規矩,請有序排隊啦!都有份,都有份!”
隊伍開始緩慢向前移動。
二爺哆嗦著接過滿滿一碗飯菜,立刻皺起了眉頭,不悅地抱怨道:“大宇啊…你這米飯怎麼回事?夾生,硬邦邦的!不知道二爺我牙口不好麼?這讓我怎麼吃?”
趙大宇臉上露出苦笑,解釋道:“二爺,咱們村那幾口好水井,前陣子不是被那場毒雨給汙染了麼?我們家的儲水實在不多了,淘米的時候不敢多用……您就將就一下,別……”
“我管你水多水少?”
二爺眼睛一瞪,打斷了他的話,滿臉不爽,“我年紀大,吃不了硬的!晚飯要是再做這麼硬,小心我砸了你的攤子!”說完,氣哼哼地端著碗,顫顫巍巍地走了。
趙大宇看著二爺的背影,神色有些落寞,但很快又強行撐起笑容,繼續給下一個人打飯。
下一個是個流裡流氣的青年,外號狗蛋。
他把碗往前一遞,斜著眼看著那盆臘肉,挑剔道:“大宇叔,不是我說你,你就不能想想辦法弄點新鮮豬肉吃吃?整天弄這些又鹹又硬的陳年臘肉,就不怕我一家子吃壞了肚子?”
趙大宇耐著性子解釋:“狗蛋啊,現在這世道,外面都是喪屍,村裡養的豬早在前兩個月的極寒凍死了,哪兒來的新鮮豬肉啊?有臘肉吃就不錯了。”
“那我不管!”狗蛋蠻橫地說道,“我要是吃了這臘肉拉肚子,你得賠!賠我錢,哦不,賠我糧食!”
趙大宇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把話嚥了回去,默默地給他多打了一勺粉條。
“……”
“哎哎,多給我打點兒啊!這麼一點夠誰吃的?”
“吳嬸兒,您家就您一口人,您看這分量……已經不少了……”
“你甚麼意思?”吳嬸立刻拔高了嗓門,雙手叉腰:
“嫌棄我能吃是咋滴?不就吃你家點米飯嗎?你至於說這種話嗎?啊?我家男人死得早,我一個人拉扯孩子我容易嗎我?現在孩子也沒了,我多吃點怎麼了?”
“好好好,對不起吳嬸兒,我的錯,我的錯!”
趙大宇一見她又要開始哭訴,頭都大了,連忙又給她扣上一大勺米飯,“我再給您多打點,您消消氣。”
“這還差不多!”吳嬸這才滿意地端起碗走了。
“……”
“大宇吶,今天喪屍又衝進來,咬死了咱們村七八個村民,屍體我都讓人堆在後山腳下了。
你力氣大,身板壯,回頭吃完飯,去給挖幾個坑埋了吧,讓他們入土為安。”
趙大宇一愣,臉上露出難色:“額,三叔,我下午還得抓緊時間出去想辦法弄點水,不然明天連硬米飯都沒得吃了。您看這挖坑的事,能不能安排別人,或者讓各家出點人一起……”
“你這是甚麼話?!”
三叔臉色一沉,打斷了他,“咱們這幾家都死了人,大家正傷心著呢,哪有力氣幹活?你就不能擠點時間出來?難道忘了我們玉山村最看重‘知恩圖報’的民風了嗎?
你以為你現在憑甚麼能在村裡立足,有口飯吃?還不是靠我們這些父老鄉親幫襯著!這點小忙都不願意幫?”
一連串的帽子扣下來,趙大宇低聲道:“好的,三叔,您別說了,我去……我去挖。”
“嗯,這才像話嘛。”三叔臉色稍緩,“手腳麻利點,早點幹完。哦對了,水源的事也別耽誤了。還有,晚飯記得煮個湯,光吃乾飯噎得慌。”
“……”趙大宇嘴唇動了動,沒再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