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濃得化不開。
滄瀾宮依山而建,本該是仙氣縹緲的所在,如今卻籠罩在一片死寂的溼意裡。
巡夜弟子的腳步聲遠遠傳來,比以往急促,也稀疏了不少。
“聽說了嗎?東偏殿那邊又走火入魔一個,症狀和前幾個一樣,真氣岔亂,經脈萎縮……”
“噓!小聲點!執法堂現在嚴禁議論此事!”
“可這也太邪門了,好端端的怎麼會接連走火入魔?莫非……真是這毒雨的問題?”
“誰知道呢……長老們都在全力維持大陣,但願能撐過去吧。”
人人自危,這話一點也不假。
誰也不知道下一個倒下的會是誰,是毒雨殘留的毒性發作,還是……別的甚麼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一道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的黑影,貼著殿角的陰影,無聲無息地移動。
她身形纖細,動作卻如狸貓般矯捷,對巡邏隊伍的路線、換防的間隙,熟悉得如同呼吸。
張清璇在一處飛簷的暗影下停住,微微側耳。
前方,就是滄瀾宮的禁地之一,藏書閣。
飛簷斗拱,在晦暗的月光下勾勒出沉默而威嚴的輪廓。
越是靠近藏書閣,守衛反而越是稀疏。
平日裡,這裡至少有四位執事弟子輪班值守,更有守閣長老坐鎮,氣息籠罩整個樓閣,飛鳥難入。
但此刻,毒雨侵蝕護宮大陣,導致陣法光罩明滅不定,需要數位長老,包括守閣長老在內,不間斷地輸入真氣進行加固。
這,正是她等待已久的機會。
繞到藏書閣後方,這裡有一處小小的死角,被一叢有些蔫搭搭的植物遮掩。
張清璇屏息凝神,側耳傾聽了片刻,確認附近再無他人。
體內精純的滄瀾真氣悄然運轉,身形如同失去重量般輕輕一縱,悄無聲息地貼上了藏書閣三樓一扇並未完全關死的雕花木窗。
她推開一條縫隙,靈巧地鑽了進去,反手又將窗戶恢復原狀,整個過程不過兩個呼吸。
閣樓內部比外面更加昏暗,瀰漫著陳舊書卷和淡淡防蟲藥草的氣味。
空氣凝滯,帶著一股塵封的味道。
張清璇沒有絲毫猶豫,直接朝著頂樓走去。
通往頂樓的樓梯口,原本應該有一層柔和的真氣屏障,此刻卻黯淡無光,幾乎感覺不到任何阻礙。
守閣長老的力量,果然絕大部分都被抽調去維持護宮大陣了。
頂樓的空間不大,只零星放著幾個烏木書架,上面落滿了灰塵,顯然罕有人至。
張清璇的目光快速掃過,最終定格在最角落裡一個毫不起眼的書架底層。
那裡散亂地堆著一些獸皮、竹簡甚至石刻,都是些被視為“偏門”、“有傷天和”的的武道殘篇、禁忌記載。
張清璇蹲下身,纖細的手指在這些佈滿灰塵的載體上緩緩拂過。
突然,她的指尖在一卷顏色暗沉、邊緣破損嚴重的黑色帛書上停住了。
一種難以言喻的陰寒氣息,透過指尖隱隱傳來。
將這卷帛書小心抽出,吹開浮塵,展開。
首先便是幾個觸目驚心、筆走龍蛇卻透著邪氣的古篆。
《噬元訣》!
裡面的字跡是一種暗紅色的硃砂所寫,在黑暗裡,張清璇運足目力,才能勉強辨認。
開篇便是:“奪天地之造化,逆天而行,兇險至極,習者必遭天譴……”
天譴?
張清璇心中冷笑。
這滄瀾宮,這世道,又何嘗給過她活路?
與其像那些弟子一樣,在毒雨的陰影下瑟瑟發抖,不如,由她來掌控力量,掌控生死!
張清璇不再猶豫,快速瀏覽下去,越是看,心頭越是震動。
這《噬元訣》記載的法門,堪稱驚世駭俗,又陰毒至極。
它並非正統的修煉之道,而是另闢蹊徑,教導修習者如何強行吞噬他人苦修而來的內力,納為己用!
其中涉及到的經脈執行路線詭異刁鑽,兇險萬分,稍有不慎,便是吞噬者與被吞噬者一同爆體而亡的下場。
帛書上還簡略提及了幾種輔助施展的手段,包括一些無色無味,能引動武者內力短暫紊亂的奇毒配方。
“吞噬他人功力……化為己用……”
張清璇低聲喃喃,眼中閃爍著極度複雜的光芒。
有震驚,有忌憚,但更多的,是一種破開迷霧般的決絕和……熾熱。
這武功是潘多拉的魔盒,是武道歧途,一旦暴露,必為天下所不容。
但,眼下滄瀾宮內憂外患,毒雨圍城,師父與孫保國等護法長老矛盾日深。
若按部就班,自己這個所謂的“宮主關門弟子”,在這滔天巨浪中又能有何作為?
不過是隨波逐流,甚至可能成為權力傾軋的犧牲品。
這《噬元訣》,或許是絕境中的一線生機,一把足以攪動風雲的利器!
張清璇沒有太多時間猶豫。
憑藉著遠超常人的武學天賦和過目不忘的記憶力,張清璇將《噬元訣》的心法口訣、行功路線以及那奇毒配方,死死烙印在腦海深處。
確認再無遺漏後,她將黑色帛書小心翼翼地放回原處,恢復成無人動過的樣子。
張清璇盤膝坐下,嘗試按照那詭異路線,搬運體內一絲內息。
起初是滯澀,如同在乾涸的河床上強行開鑿水道,經脈傳來陣陣針扎似的刺痛。
但她心志堅韌,強行引導著那絲微弱的氣流,衝過一個個閉塞的穴竅。
漸漸地,那氣流似乎活了過來,所過之處,連血液的流動都似乎緩慢了些許。
成了。
張清璇大喜,再次如同鬼魅般潛出藏書閣,回到自己的房間。
外面的毒雨依舊滂沱。
她換下衣物,坐在窗邊,望著窗外墨綠色的雨幕,腦海中已經開始飛速籌劃著下一步的行動。
……
三日後的清晨,一聲驚恐的尖叫劃破了滄瀾宮壓抑的寧靜。
一名早起打掃庭院的雜役弟子,在通往演武場的小徑旁,發現了第一具屍體。
那是一名姓趙的內門弟子,仰面朝天倒在泥水裡,雙眼圓瞪,佈滿血絲,臉上凝固著極度的痛苦和難以置信的神色。
他的身體蜷縮,手指深深摳入身下的泥土,周身面板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灰敗之色。
仔細探查其經脈,更是發現多處斷裂,內力蕩然無存,彷彿被某種可怕的力量硬生生抽乾。
“是走火入魔!”
聞訊趕來的執法堂執事檢查後,得出了初步結論,臉色凝重,“近來毒雨擾心,靈氣不純,練功出岔子也是有可能的。”
這個結論暫時安撫了部分人心,但恐慌的藤蔓,卻開始悄無聲息地蔓延。
然而,這僅僅是個開始。
接下來的日子,如同被詛咒了一般。
每隔一兩天,便會有一名弟子以幾乎相同的方式“走火入魔”而亡。
地點隨機。
或在僻靜的修煉靜室,或在人跡罕至的後山角落,甚至有一人直接倒在了集體居住的舍館走廊上。
症狀大同小異:經脈萎縮,內力枯竭,死狀悽慘。
死亡數字從一,攀升到三,再到七……
遇害者的修為也從最初的內門弟子,逐漸擴充套件到個別根基不穩的核心弟子。
滄瀾宮內,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有人說毒雨帶來了詛咒,有人說宮主閉關失敗導致宗門氣運衰敗。
人人自危,到了夜晚,幾乎無人敢單獨出門,練功時也更加提心吊膽。
弟子們見面時眼神驚疑不定,交談聲都壓低了許多,生怕下一個厄運降臨到自己頭上。
往日熱烈的修煉氛圍蕩然無存,許多人連獨自練功都不敢了。
這愈發混亂的局面,正好成了張清璇最好的掩護。
“第十一個了……” 膳食堂裡,有人端著飯碗,食不知味地低語。
“聽說王師兄昨晚還好好的,今天早上就……發現時人都硬了。”
“會不會……不是走火入魔?哪有這麼巧,接連走火入魔的?”
“慎言!執法堂還在查……”
流言如同毒雨滲透下的黴菌,在陰暗處滋生。
有人悄悄提到了那場詭異的毒雨,懷疑是雨水帶來了某種能侵蝕人真氣、導致瘋狂的邪毒。
就在這人人自危的關頭,一個更爆炸的訊息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