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雨沒完沒了。
滄瀾宮護宮大陣的光輝,一天黯淡過一天。
如今也運轉滯澀,明滅不定,像垂死之人最後的喘息。
甚至連宮內的每一口呼吸都帶著潮溼的黴味,以及一種更深沉的恐懼。
弟子們往來匆匆,儘量避開空曠的庭院。
即便必須穿過,也忍不住抬頭望一眼那搖搖欲墜的光罩,眼神裡是藏不住的驚慌。
誰都知道,一旦大陣破碎,外面那蝕骨銷魂的毒雨傾瀉下來,整個滄瀾宮,頃刻間便會化作人間地獄。
張清璇坐在自己小樓軒窗前,支著下頜,漠然看著窗外那令人絕望的景緻。
一身素淨的月白裙衫,容顏絕麗,身姿窈窕,瀑布般的黑髮僅用一根簡單的玉簪挽起,露出線條優美、白皙如玉的脖頸和側臉。
她靜靜地望著窗外那末日般的景象,眼神平靜無波,絕美的面容上看不出絲毫驚慌,與宮內瀰漫的惶然氣氛格格不入。
幾名弟子抱著剛剛分發下來的、分量明顯又少了一成的物資,低著頭從她窗下快步走過,連交談的慾望都沒有。
一幫蠢貨。
指望這百年未經歷大戰的陳舊陣法,和那幾個早已被安逸磨平了稜角的長老,能撐到幾時?
……
一名負責給她送日常用度的外門小弟子剛放下食盒,忍不住多嘴了一句,聲音帶著顫:“張師姐,聽說…聽說執事堂的師兄們清點庫房,發現宮內物資消耗太快,存、存量可能不夠了……”
張清璇沒有回頭,只淡淡地“嗯”了一聲,揮了揮手。
那小弟子如蒙大赦,趕緊躬身退了出去。
她端起桌上微涼的茶水,輕輕呷了一口。
目光掠過窗外,恰好看到幾名長老行色匆匆地穿過遠處的迴廊。
為首一人,身形微胖,面色陰沉,正是護法孫保國。
他身邊跟著的,也都是平日與他走得近的幾位實權長老。
張清璇眼神微動。
這幾天,孫保國一行人幾個老狗聚集密談的次數,似乎過於頻繁了。
她放下茶杯,身形如一抹輕煙,悄無聲息地滑出房門,繞向那回廊的另一側。
那裡有一處閒置的耳房,牆壁與迴廊主廳僅一牆之隔,且因年久失修,有一處極不起眼的縫隙。
她貼近那縫隙,收斂了周身所有氣息,連呼吸都變得若有若無。
起初是些模糊的雜音,隨即,孫保國那特有的、帶著幾分沙啞和戾氣的聲音清晰地傳了過來:
“……大陣撐不了幾天了!必須早作打算!”
“孫護法的意思是?”這是吳長老陰柔的聲音。
“張家!”孫保國幾乎是咬著牙吐出這兩個字。
“他張家不過是凡俗界的土財主,他們家底下那幾十個大地窖,存的糧食夠養活半個郡的人!他張家憑甚麼能在末世裡獨善其身?
這次毒雨之災,他張家沒有庇護,就算能躲過一時,人員必然損失慘重,庫藏卻未必受損。”
另一個尖細些的聲音介面,是趙長老:“孫護法所言極是。等這毒雨一停,外界必然一片狼藉,正是我等擴張勢力、補充資源的大好時機。
張家那些糧食、藥材……嘿嘿,就該為我滄瀾宮所用。”
“只是,名義上……”第三個略顯猶豫的聲音,是方長老。
孫保國冷哼一聲,語氣帶著刻骨的怨毒和一絲淫邪:“名義?還需要甚麼名義?他張家之前護持不力,害死我徒兒孫興,這筆債,豈是張老鬼跪一跪就能還清的?
還有他那個女兒,張清璇,倒是生了一副好皮囊,到時候抵償些許利息!”
躲在一旁的張清璇,身體瞬間繃緊。
一股冰寒刺骨的殺意從心底最深處猛地竄起,直衝頭頂,讓她指尖都微微發麻。
孫興那個廢物,自己找死被李祁安殺死,孫保國這老狗卻硬將罪名扣在張家頭上,逼得父親當眾下跪,受盡屈辱!
無邊的屈辱像毒藤一樣纏繞住她的心臟,越收越緊,幾乎要讓她窒息。
屈辱和仇恨的種子,從那時便已種下,日夜啃噬著她的心。
如今,這老狗不僅賊心不死,還想趁火打劫,覆滅她張家,更將齷齪主意打到了她的身上!
好,很好!
密談還在繼續,似乎是在分配著未來“戰利品”的細節。
張清璇卻不再聽了。
她悄無聲息地退開,臉上所有的情緒都已斂去,只剩下一種極致的冰冷。
其實這次張清璇運氣極好。
儘管她來到滄瀾宮才數月,但憑藉傲人的天資以及宮主蘇曼卿不遺餘力的栽培,很快在年輕一代中嶄露頭角,成為諸多男弟子心中的女神。
再加上如今末世,人心惶惶,孫保國幾人也想不到在滄瀾宮內還敢有人偷聽,防範降低了不少。
張清璇這才能夠安然無恙得知幾人的陰謀。
……
張清璇理了理絲毫未亂的衣袖,指尖在微不可察地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那幾乎要壓制不住的殺意。
她需要冷靜。
憤怒解決不了問題,只會讓人失去判斷。
她慢慢踱步,看似漫無目的,實則腦海中念頭飛轉。
一條條毒計浮現、碰撞、組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