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第七日,終於徹底封死了門。
寒意無孔不入,頑強地滲過每一道微小的縫隙,在門內凝成一層薄薄的白霜。
二樓窗外,天地一片混沌。
目光所及,曾經熟悉的姑蘇城輪廓徹底消失,只剩下無邊無際、翻滾湧動的慘白。
氣溫驟降帶來的寒意,即使隔著堡壘的牆壁,也絲絲縷縷地滲進來。
江晚吟站在窗邊,神色還算平靜。
她經歷過流離,更早跟隨李祁安見識過末世的冰山一角。
囤貨、築堡,心中早有預期。
對於李祁安的未雨綢繆、算無遺策,早已深深折服。
這堡壘,這溫暖,這隔絕了外面地獄的屏障,皆是公子一力造就。
她的命,她的一切,早已係於李祁安一身。
所以此刻,她更像一個冷靜的觀察者。
但軟榻上的秦語棠和顧芷晴母女,臉色煞白。
她們出身江南頂級豪門,從小到大錦衣玉食。
江南大多數時候四季如春。
見過最大的風雪,也不過是庭院裡點綴梅枝的薄雪。
哪裡能想象地出,天地會變成這副模樣?
那肆虐的暴風雪,彷彿要將整個大夏王朝都吞噬、凍結。
窗外偶爾被風捲起的模糊黑影,可能是被吹斷的樹幹,也可能是其他甚麼。
但無一例外,都讓她們的心猛地揪緊。
顧芷晴緊緊抓著母親的手臂,指尖冰涼,嬌軀忍不住地微微發抖。
眼前這末日般的景象,早就超出了她的認知。
秦語棠表面還算是鎮定,但緊抿到有些發白的嘴唇和失焦的眼神,還是暴露了她內心的驚濤駭浪。
李祁安從內室走出,目光掃過廳內,瞬間就捕捉到了那兩團縮在軟榻裡、被巨大恐懼籠罩的身影。
江晚吟回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裡帶著一絲瞭然。
李祁安朝著江晚吟笑了笑,徑直走到沙發前。
“啊!”
顧芷晴低呼一聲,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攬入一個堅實的懷抱。
緊接著,秦語棠也被擁住。
李祁安的手臂有力而穩定,將這對受驚的母女一同圈在懷中。
“害怕的話,別看外面。”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蓋過了窗外的風雪聲。
秦語棠身體一僵,隨即感受到那懷抱傳來的暖意和力量,緊繃的神經似乎被輕輕撥動了一下。
顧芷晴則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把頭埋進李祁安懷裡,肩膀微微抽動。
“這……這就是你說的末世?”
秦語棠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嗯。”
李祁安的下巴輕輕抵著顧芷晴的發頂,目光卻越過她們,看向窗外那片吞噬一切的白色,“另外,這只是開始。”
他頓了頓,感受到懷裡兩具身體的僵硬,手臂收得更緊了些,語氣卻異常清晰,甚至有些冷酷:
“記住現在的感覺。恐懼,寒冷,對未知的茫然。這些,是你們活下來必須適應的東西。”
“外面的世界,已經變了。秩序在崩塌,人心在沉淪。
飢餓、疾病、為了活命不擇手段的暴徒……
這些,會比這風雪更殘酷百倍。”
他的話像冰冷的錐子,戳穿了母女倆最後一絲僥倖的幻想。
顧芷晴的抽泣聲停了,只剩下壓抑的呼吸。
秦語棠閉上眼睛,長長的睫毛顫動著。
“你們現在很安全,在這裡,風雪進不來。”
李祁安的聲音緩和了一絲,但內容依舊沉重,“但心理上,你們必須做好準備。收起曾經的憐憫和天真。
活下去,是唯一的目標。其他的,包括恐懼,都要學會控制。”
他鬆開懷抱,微微退後一步,目光如炬,直視著兩雙驚魂未定又帶著迷茫的眼睛。
“適應它,習慣它。否則,當更殘酷的事情發生時,你們連反應的機會都沒有。”
壁爐的火光跳躍著,映照著李祁安稜角分明的臉,也映照著秦語棠和顧芷晴蒼白的容顏。
窗外的風雪依舊在咆哮,但客廳裡,只剩下沉重的呼吸聲,和爐火燃燒的噼啪輕響。
江晚吟有些不忍地移開視線,看向窗外的混沌。
她不像二女,從小到大從溫室中長大,對外界的黑暗一無所知。
江晚吟知道,李祁安的話雖然刺耳,卻是最真實的生存法則。
這堡壘能擋住風雪,卻擋不住外界的人心。
……
堡壘內部,依舊溫暖,壁爐中的銀霜炭燃燒著穩定的橘紅火焰。
壁爐的火光穩定地跳躍著,驅散著物理上的寒冷,卻無法驅散此刻客廳裡瀰漫的凝重。
李祁安坐在主位,依舊穿著那身錦袍。
然而,他現在臉上的神情,卻與之前幾日那帶著慵懶笑意或刻意調情的模樣截然不同。
所有的溫和、戲謔,甚至是凝重,此刻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同萬年玄冰般的冷漠與肅殺。
深邃的眼眸如同兩口寒潭,不帶絲毫溫度,只有一種俯瞰螻蟻、掌控生死的漠然。
那目光所及之處,壁爐的暖光彷彿都凝滯了,空氣驟然變得沉重而緊繃。
李祁安的目光掃過面前的三個女子。
江晚吟一如既往地沉靜,侍立在一旁。
顧芷晴挨著母親秦語棠坐著,少女的臉上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和對未來的茫然。
秦語棠則低垂著眼簾,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心事重重。
過去幾天目睹的慘狀,讓她們徹底明白了“末世”二字的重量。
那足以淹沒活人的積雪,那無聲凍斃街頭的百姓,都在無聲地宣告:
若非李祁安未雨綢繆,提前打造了這座堅不可摧的堡壘,囤積瞭如山物資,她們這毫無深厚武功內力禦寒的女人,早已香消玉殞,成為茫茫雪原上兩座不起眼的冰雕。
顧芷晴看向李祁安的目光,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崇拜和依賴。
秦語棠心中亦是五味雜陳,有後怕,有感激,更有對眼前這個年輕男人深不可測的敬畏。
她們母女能活著,全賴他的庇護。
李祁安的眼神銳利,聲音低沉而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打破了客廳短暫的寧靜:
“都聽清楚了。”
三個女人的心同時一緊,目光瞬間聚焦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