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李祁安帶著三女穿過層層厚重的石門與迴廊,最終推開那扇通往地上一層宅院正廳時,一股遠比堡壘深處更加凜冽的寒意,瞬間湧了上來。
即使站在門廳內,秦語棠和顧芷晴也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裹緊了身上的棉衣。
幸好,這棟花費巨大的山頂堡壘,隔熱及保溫都做到了極致。
再加上李祁安囤積的各種物資,直接宣判封頂!
壁爐的火焰在身後熊熊燃燒,卻似乎暖不透這撲面而來的死寂寒意。
眼前所見,讓她們瞬間屏住了呼吸。
雪。
鋪天蓋地的暴雪。
目光所及,只有一片無邊無際、令人窒息的白!
天空灰白混沌,還在源源不斷地傾瀉著鵝毛大雪。
積雪的深度令人絕望,早已將視線所及的一切都徹底掩埋!
視線所及,地面上的積雪已經高得驚人,足以輕易淹沒一個成年人。
昨日還能依稀辨別的庭院、假山、圍牆,此刻只剩下模糊起伏的雪丘輪廓。
“這……這才一夜……”
顧芷晴的聲音有些顫抖,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惶。
那張清秀絕倫的俏臉上寫滿了惶恐和後怕。
清脆的聲音都已經發顫了,能夠感受到她內心的恐懼。
她從未想過,雪可以這樣下,這樣堆積。
“沒事兒,早晚都會結束的。”
李祁安笑著安慰了小丫頭幾句,然後滿含深意地說道:
“還好你們昨天沒走,不然這時候肯定困在半道上了。”
秦語棠同樣臉色蒼白,緊緊抓著女兒的手。
她裹在一件華貴的銀狐裘裡,端莊的儀態在厚重的裘衣下顯得有些笨拙。
寒意不僅僅是來自空氣,更來自眼前的景象帶來的心理衝擊。
這已經不是她認知中的江南冬天,這是天罰。
“嘶……好冷!”
顧芷晴忍不住縮了縮脖子,用力裹緊了身上李祁安準備的雪白貂裘,下意識地更靠近壁爐一些。
那貂裘毛色油亮,厚實無比,將她嬌小的身軀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張凍得有些發白的小臉。
饒是如此,寒氣依舊讓她忍不住跺了跺腳上那雙鑲嵌著明珠的錦緞暖靴。
口中撥出的氣息瞬間化作一團濃重的白霧,在眼前氤氳開來,又迅速消散在帶著寒意的空氣中。
秦語棠靜靜地看著,貂裘下的嬌軀抑制不住地感到一陣陣寒意,比從窗縫透進來的冷風更甚。
這寒意,來自眼前這吞噬一切的白色,更來自心底那沉甸甸的、劫後餘生的後怕。
這一切,讓她感覺特別不真實。
大夏朝到底是怎麼了?為甚麼會突然變成這樣?
這種反常,該如何解釋?
而且,若非李祁安……
她不敢想象自己和女兒此刻會是哪一堆被冰雪掩埋的凸起。
一股強烈的、混雜著感激與後怕的情緒,沉甸甸地壓在心頭。
他,怎麼好像都能提前知道一樣?
未卜先知,所以才將自己母女二人留在這宅子內嗎?
他究竟是甚麼人?
是上天派來拯救自己和女兒的仙家嗎?
身邊的顧芷晴更是小臉發白,下意識地更緊地依偎著母親,看向李祁安的目光裡,除了殘留的驚懼,更添了濃得化不開的崇拜與依賴。
……
整個大夏的百姓都懵了、瘋了!
這是老天爺要滅亡整個大夏的節奏!
可是,他們並不知道,這只是開始,接下來溫度會持續下降,更惡劣的天氣還會來臨。
所幸,今年的冬天比以往更加寒冷。
大多數老百姓也提前準備好了更加禦寒的棉衣棉被。
遠處,原本是姑蘇城西大片低矮密集的貧民窟所在。
此刻,自然也被厚厚的積雪覆蓋了大半,只剩下一些高聳些的屋脊或煙囪,如同溺水者伸出的絕望手臂,在茫茫雪海中時隱時現。
只見那厚厚的、足以沒頂的積雪中,竟密密麻麻地跪著數百個黑點!
他們身上的破舊棉絮根本無法抵禦這滅世般的酷寒,裸露在外的肌膚早已凍成了駭人的青紫色,佈滿了凍瘡和裂口。
“上天保佑……”
他們跪在齊腰深的冰冷雪地裡,身體如同風中殘燭般劇烈地顫抖著,每一次呼吸都帶出大團大團瞬間凍結的白氣。
他們正朝著那依舊瘋狂傾瀉大雪的天空,拼命地、絕望地叩拜著!
幾百顆頭顱,如同被無形絲線操控的木偶,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麻木與癲狂,一次又一次,重重地磕進冰冷的積雪中!
每一次抬頭,額頭上都沾滿了雪粒和冰碴,混合著凍裂傷口滲出的暗紅血絲。
他們乾裂、凍得烏紫的嘴唇瘋狂地開合著!
他們撥出的最後一點熱氣,剛剛離開嘴唇,便在零下數十度的酷寒中瞬間凍結,如同他們此刻渺茫的希望。
跪在最前排的一個身影,一個裹著幾層破敗單衣、頭髮花白稀疏的老婦人,身體猛地劇烈一晃!
她乾瘦如同枯枝的手臂徒勞地在空中抓撓了兩下,似乎想抓住甚麼支撐,最終卻甚麼也沒抓住。
那如同風中殘燭般搖曳的身體,在又一陣更加猛烈的寒風捲過時,終於失去了最後一點平衡,無聲無息地、軟軟地向前栽倒!
“噗。”
一聲沉悶到幾乎被風雪掩蓋的輕響。
她的臉,整個埋進了齊腰深的、冰冷的積雪裡。身體微微抽搐了兩下,便徹底不動了。
周圍的叩拜者,麻木地繼續著他們絕望的儀式。
有人似乎瞥見了這一幕,動作微微一頓,渾濁麻木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更深的絕望和恐懼。
隨即卻更加瘋狂地磕起頭來,彷彿這樣就能逃避那近在咫尺的死亡。
很快,肆虐的風雪便捲起更多的雪沫,覆蓋上死去老婦人破舊的衣衫,覆蓋上她花白的頭髮,將她迅速掩埋,只留下一個微微凸起的、人形的鼓包。
以李祁安如今的目力,自然是能看見這一幕的。
他搖搖頭,微不可察地嘆了一口氣。
“天地不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