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閃開!都閃開!!”
翌日一早,李祁安正囤貨囤得風生水起,恨不得把整條街都搬空,一隊如狼似虎的衙役便粗暴地推開人群,朝著城東莊府方向狂奔而去。
靴子踏得青石板咚咚作響,帶起一片煙塵。
“嚯!出啥事了?這麼大陣仗?”
“這你還不知道?昨兒夜裡,莊扒皮……哦不,莊員外家遭了天大的賊啦!”
路邊茶攤上,一個精瘦漢子壓低了聲音,卻掩不住興奮,“聽說庫房都給搬得乾乾淨淨,耗子進去都得含著眼淚出來!”
“真的假的?嘶……要我說,該!那老東西缺德事幹盡,害死了多少人命?
這是老天爺開眼,派神仙來收拾他了!”
旁邊一個老農狠狠啐了一口,滿是解恨。
“誰說不是呢!”
這些議論聲浪般鑽進李祁安耳朵裡,他手下動作更快了,眼神銳利地掃過街邊攤販。
只要是能買的,管它貴不貴,統統拿下!
……
攬月樓,三樓雅座。
冬日的陽光斜斜穿過雕花窗欞,在光潔的地板上投下斑駁跳躍的光斑。
李祁安一身素雅白衫,慢條斯理地享用著豐盛午膳。
竹筷伸向碟中最後一塊晶瑩剔透、桂花香氣四溢的糕點時——
“哐當——嘩啦!”
樓下猛地傳來碗碟碎裂的刺耳聲響,緊接著一個堂倌尖利得變了調的驚呼炸響:
“驚天大訊息!昨兒夜裡,莊家……莊家那藏著金山銀山的密室,叫人搬空啦!連根毛都沒剩下!”
這聲音如同火星子濺進了油鍋,“轟”地一下,整個攬月樓三層都沸騰了!
“甚麼?密室都空了?!”
“誰幹的?!誰有這麼大本事?!”
堂倌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聽……聽莊府的護院說,那人……那人自稱‘盜聖’李祁安!”
“李祁安”三個字一出,滿堂皆驚,抽氣聲此起彼伏。
李祁安垂眸,將溫熱的青瓷茶盞送至唇邊,嫋嫋茶煙恰到好處地掩住了他嘴角那一抹幾不可察的玩味弧度。
三樓北側,一個滿臉絡腮鬍、肌肉虯結的大漢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盤亂跳:“李祁安?盜聖?!這……這怕不是神仙下凡吧?莊家密室,他一個人?怎麼搬空的?”
“哼,愚民之見!”
靠窗位置,一個書生打扮的青年“啪”地收起摺扇,面露不屑。
“井底之蛙!豈不聞武學一道,臻至宗師之境,力拔山兮氣蓋世?莫說千斤,便是萬斤重物,於那等人物而言,也不過翻掌覆手之間!”
他語氣篤定,彷彿親眼所見。
“說得好!”鄰桌一個頭戴斗笠、身形精悍的武者“嚯”地站起,腰間彎刀鞘狠狠撞在桌角,發出“咣”的一聲悶響,氣勢迫人。
“盜聖的名號,豈是白叫的?上月京城!威遠鏢局三十八位鏢師護著的王家翡翠屏風,不也是這麼神不知鬼不覺就沒了蹤影?莫不是這‘盜聖’手筆!”
“對對對!這麼一說,我想起來了!”
另一桌立刻有人附和,“去年青州漕運,十萬兩雪花官銀在重兵押送下不翼而飛!當時查無頭緒,現在想來,除了神出鬼沒的盜聖,還有誰能辦到?!”
李祁安夾起一塊金黃酥脆的餅子,慢悠悠送入口中,細細咀嚼。
滾燙的茶湯滑過喉嚨,溫潤著腸胃。
聽著這些越來越離譜、越來越神乎其神的議論,簡直比茶館裡最精彩的說書段子還要有趣三分。
他心中暗忖:看來昨晚順手留個“盜聖李祁安”的名號,這步閒棋,倒是下對了。
“咳咳!”
鄰桌,一個蓄著山羊鬍、穿著半舊長衫的說書先生清了清嗓子,成功吸引了周圍幾桌人的注意。
他捋著鬍鬚,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掌握獨家秘聞的得意:
“諸位,諸位!要說這盜聖李祁安啊,那可當真是神龍見首不見尾!
江湖傳言,其輕功已臻化境,踏雪無痕,登萍渡水!
更有一手出神入化的易容術,千變萬化,防不勝防!說不定……”
他故意拖長了調子,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手指卻悄悄指向周圍,“說不定此刻,他就在咱們這攬月樓中,化作你我的模樣,聽著咱們說話哩!”
這話引得眾人一陣脊背發涼,下意識地左右張望。
說書人很滿意這效果,山羊鬍翹了翹,聲音又揚了起來,帶著點促狹的笑意:“嘿嘿,還有一樁奇事!聽說這位盜聖啊,除了神功蓋世,還有個小小的……嗯,‘雅好’。”
他故意頓了頓,吊足了胃口,才眉飛色舞地爆出猛料:
“坊間傳聞,他昨夜臨走之時,不光捲走了莊扒皮的萬貫家財,順手……
嘿嘿,順手還把莊老爺那新納的、最寵愛的第八房小妾貼身穿的黃色褻褲,也給順走啦!”
“嘖嘖,莊扒皮得知此事,當場氣得一口老血噴出三尺高!
這會兒啊,全城的黑道白道、官差衙役,怕是都得了死命令,掘地三尺也要把這膽大包天、還帶點風流的盜聖給揪出來呢!”
???
李祁安剛入口的茶湯差點嗆進氣管。
他不動聲色地放下茶杯,修長的手指在光滑的杯壁上輕輕敲了敲,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說書人腰間。
那裡掛著一個鼓鼓囊囊的粗布銀袋,隨著說書人講到激動處手舞足蹈的動作,裡面沉甸甸的碎銀子叮噹作響,顯然是今早收穫頗豐。
一絲極其細微、難以察覺的笑意掠過李祁安眼底。
他優雅地站起身,理了理雪白長衫上並不存在的褶皺,摸出幾塊碎銀放在自己桌上。
白衣如雪,步履從容。
就在他衣袂飄飄,即將與那唾沫橫飛的說書人擦肩而過的瞬間——
手腕微不可察地一翻,指尖如同靈蛇吐信,快得只留下一抹殘影。
說書人腰間那枚據說是祖傳的、刻著八卦圖案的油亮桃木牌,以及那個沉甸甸、叮噹作響的銀袋,已然消失無蹤,彷彿從未出現過。
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連一絲微風都未曾帶起。
深藏功與名,事了拂衣去。
“呵,‘盜聖’麼……”李祁安心中低語,腳步未停,身影已消失在樓梯轉角。
只留下那說書人還在口沫橫飛,渾然不覺自己成了下一個受害者故事裡的註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