攬月樓外,冬陽正好。
金燦燦的陽光懶洋洋地灑在身上,驅散了最後一絲寒意,暖得人渾身都透著舒坦。
李祁安愜意地眯起眼。
袖中沉甸甸的銀袋隨著步伐輕輕晃動,裡面新得的碎銀子發出清脆悅耳的“叮噹”碰撞聲。
這聲音落在他耳中,簡直比仙樂還要動聽,嘴角那抹若有若無的笑意又深了幾分。
日影西斜,暮色四合。
天邊最後一抹瑰麗的晚霞,也被貪婪的黑夜徹底吞噬。
臨安城,高家大宅。
與城中的靜謐不同,此刻的高府,亮如白晝!
數十盞氣死風燈高高掛起,將整座府邸照得纖毫畢現。
搖曳的火光投射在飛簷上猙獰的嘲風獸影,張牙舞爪,更添幾分肅殺之氣。
家丁們如臨大敵,手持熊熊燃燒的火把,五人一隊,十步一崗,鷹隼般的目光掃視著每一個角落。
沉重的腳步聲和甲冑摩擦聲在深夜裡格外刺耳。
高府家主,高大富,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坐立不安,來回踱步。
他臉色慘白,額頭、鼻尖沁出細密的冷汗,浸溼了昂貴的錦緞衣襟。
“進去!再進去看看!”
他猛地停步,嘶啞著嗓子對守在門口的心腹低吼。
心腹不敢怠慢,連忙閃身進屋。
片刻後出來,恭敬道:“老爺,夜光杯安然無恙,在紫檀木匣裡鎖著呢。”
高大富聞言,緊繃的神經略微一鬆,但下一秒又猛地揪緊,再次催促:“再看看!鎖死了嗎?匣子沒被動過吧?窗栓呢?屋頂瓦片呢?”
如此反覆,短短半個時辰,那心腹已進出不下十次,額頭也見了汗。
高大富根本坐不住,又衝回燈火通明卻空蕩蕩的大廳。
廳內寂靜無聲,只有他沉重的呼吸和更漏“嘀嗒、嘀嗒”催命般的聲響。
他的目光死死釘在黃花梨木案几上。
那裡,一張灑金的精緻信箋,正隨著穿堂的冷風微微顫抖。
信箋上,只有一行墨字:
今夜酉時,拜取青玉纏枝蓮紋夜光杯——盜聖李祁安敬上!
字跡,鐵畫銀鉤,蒼勁處如寒刃出鞘,鋒芒畢露;轉折間卻又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俊逸風流。
明明是盜匪的“戰書”,卻硬生生透出幾分名士手札的風骨。
高大富盯著這行字,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渾身肥肉都在打顫。
沒辦法!莊家那血淋淋的前車之鑑就在昨日!
那可是幾代人積攢的潑天富貴啊,一夜之間,庫房、密室……甚麼都沒剩下!
據說莊扒皮現在還在床上吐血呢!
“李祁安…盜聖…”高大富咬牙切齒地念叨著這個名字,眼中佈滿血絲。
為了保住這對祖傳的、價值連城的夜光杯,他這次可是下了血本!
院牆根下,撒滿了寒光閃閃、淬了劇毒的鐵蒺藜,別說人,就是狸貓踩上去也得廢條腿!
牆頭、屋頂的陰影裡,更是埋伏著高價從江湖上請來的各路好手。
刀客的長刀在火光下反射出森冷弧光;劍客的配劍嗡鳴,殺氣內斂;
更有使奇門兵刃的,那子母鴛鴦鉞的鋒刃交錯,寒芒吞吐,透著股分筋錯骨的狠戾!
整個高府,從地到天,已然佈下了天羅地網!
就等著那不知死活的“盜聖”一頭撞進來,然後……亂刃分屍!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艱難地爬到了戌時。
高大富看著外面被火把和人影圍得裡三層外三層、水洩不通的臥房,再看看更漏,那顆懸在嗓子眼的心,終於稍稍往下落了落。
“哼……”
他鼻子裡發出一聲劫後餘生般的冷哼,緊繃的肥臉上擠出一絲猙獰的得意,心中暗道:“馬上酉時已過……李祁安?盜聖?
呸!不過是個只會放狠話的跳樑小醜!在老子的銅牆鐵壁面前,還不是束手無策?看來莊家那蠢貨是……”
“哈哈哈哈——!”
就在高大富心中那點鄙夷念頭即將成形之際,一陣清朗悠揚、帶著磁性魅力的笑聲,如同穿雲裂帛,陡然劃破了高府死寂的夜空!
那笑聲不高,卻清晰地傳入庭院中每一個人的耳中,帶著三分戲謔,七分從容。
緊接著,一個溫潤如玉、卻又氣死人不償命的聲音悠然響起:
“高老爺,多謝盛情款待!貴府的鐵蒺藜甚是精巧,江湖好漢們也個個精神!
這對夜光杯,果然名不虛傳,晶瑩剔透,在下……就卻之不恭,先行笑納了!
夜色已深,不叨擾高老爺安歇,告辭!”
轟——!
這番話,如同在滾油裡潑進一瓢冰水!
整個高府瞬間炸開了鍋!
“盜聖!是盜聖李祁安!”
“他……他怎麼進來的?!夜光杯被偷了?!”
“不好!攔住他!快!放箭!別讓他跑了!”高大富的尖叫徹底變了調,尖銳得能刺破耳膜,他連滾帶爬地衝出大廳,狀若瘋癲。
庭院中央,火把的光焰跳躍不定。
只見一人長身玉立,背對著大廳的方向,沐浴在清冷的月光之下。
他身上穿的,赫然是高府家丁的制式灰布衣服!
然而,就是這樣一身粗鄙衣裳,穿在他身上,卻硬生生被穿出了謫仙臨凡的風采。
左手隨意地輕搖著一把摺扇,姿態說不出的閒適優雅。
月光勾勒出他挺拔如松的側影,衣袂在夜風中微微飄動,帶著一種超然物外的飄逸出塵。
即便看不清容貌,所有人心中都篤定,此人,定是龍章鳳姿,俊偉絕倫!
高府庭院,死寂被打破後的混亂仍在持續。
火把搖曳,人影幢幢,驚呼與怒吼交織成一片。
而那引發這一切的“罪魁禍首”李祁安,此刻卻氣定神閒地立於庭院中央,沐浴清輝。
他右手隨意地拈著一對玉杯,那對杯身通體剔透,宛如最純淨的寒冰雕琢而成。
更奇異的是,杯壁內部彷彿自蘊星河,正散發著柔和而夢幻的淡淡熒光。
月光灑落其上,竟似被這小小的杯盞貪婪地吸攝、凝聚其中,流轉著令人心醉神迷的光華。
高大富眼珠子都快瞪出血來,指著李祁安,喉嚨裡發出破風箱般的嘶吼:“是……是我的杯子!快!快給我拿下他!剁了他的手!奪回寶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