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丹電臺的播音室只有八平方米,隔音棉貼滿了四面牆壁,天花板上吊著一盞帶鐵罩的燈泡。劉觀龍坐在播音桌前面,面前立著一支圓頭話筒,桌上攤著三份憲法文字——華語版、馬來語版、泰米爾語版,用三種顏色的書籤標好了頁碼。
播音員坐在他對面,手裡捏著一份節目流程單。流程單上寫得明白:華語版全文誦讀兩小時,馬來語版兩小時,泰米爾語版兩小時,迴圈一遍,總計六小時。
劉觀龍把話筒轉到自己面前,清了一下嗓子。
“南洋聯邦全體國民——”
他的聲音從關丹電臺的發射塔上送出去,經過中繼站逐級放大,覆蓋整個馬來半島、新加坡、泰南三府,一直到蘇門答臘東海岸的漁村裡那些用鐵絲擰天線的礦石收音機。
憲法第一條的誦讀聲還沒播完,陳猛就推門走進了統帥部辦公室。
他手裡攥著一本憲法文字,棉紙的封面已經被他的粗手指搓出了毛邊。文字翻到了第四章第二十九條的位置,那一頁的角被折了起來。
“統帥。”陳猛把文字往桌上一擱,食指戳著第二十九條的條文。“軍隊國家化——這幾個字我看了三遍。”
王悅桐正在籤一份軍工撥款單,筆沒停。
“第二十九條寫的是聯邦武裝力量屬於國家——”陳猛的手指在那行字下面劃來劃去。“我就問一句,這條是寫給外面人看的,還是真打算有朝一日把兵權交出去?”
他的語氣不衝,也不軟。像一個老兵在確認今天的作戰命令到底是佯攻還是實打。
王悅桐把撥款單簽完,蓋了章,推到一邊。他抬頭看著陳猛。
“十年內,軍隊是我的。”
陳猛的眼睛盯著他沒動。
“十年之後——”王悅桐把鋼筆插回筆筒。“誰還能打過我們,誰來管。”
陳猛站在原地,嘴巴動了一下沒出聲。他把憲法文字合上,夾在腋下,轉身出了門。
門在身後關上的時候,走廊裡傳來他那雙軍靴踩地面的聲音——節奏很穩,比進來的時候慢了半拍。
……
檳城。舊英國殖民時期的市政議事廳被徵用為諮議局的臨時會場。大廳裡擺了六十把椅子,分左右兩列排成弧形,中間留出一條通道。主位的講臺上放著一面小型南洋聯邦旗幟和一隻銅鈴。
劉觀龍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桌上攤著一份空白的會議記錄簿。他的鋼筆帽擰開了,筆尖懸在紙面上方,一個字都沒寫。
諮議局四十八名代表分坐兩側。華商代表佔了十九席,馬來族代表十四席,泰裔代表六席,印度裔代表五席,混血和其他族群四席。半數是委任的,半數是各地方推舉產生的。
會議開始不到十分鐘,第三排左側的一箇中年人站了起來。
此人叫方聿城,吉隆坡的橡膠貿易商,身材不高但聲音洪亮,穿一件剪裁講究的白色西裝,袖口的金釦子在燈光下閃得刺眼。
“主席,我對議席分配有異議。”方聿城的手裡捏著一份名單。“吉隆坡的華人人口占馬來半島總數的百分之三十七,但諮議局的華商席位只分到了十九個——不到總席位的四成。憑甚麼?”
他話音剛落,對面馬來族代表區的一個戴宋谷帽的老者也站了起來。
“方先生,柔佛蘇丹的領地覆蓋半島南部三個州,人口加起來比吉隆坡還多。我們只拿到了四個席位,你覺得夠嗎?”
第三個人——泰裔代表區一個瘦長臉的中年人——跟著拍了桌子。
“泰南三府的稅收貢獻佔聯邦總收入的百分之十一,六個席位連個零頭都不夠——”
三個人的聲音疊在一起,從弧形座椅的兩端向中間擠壓,整個大廳的聲浪在三秒之內拉到了嗓門比賽的級別。
劉觀龍坐在主位上沒有動。他的鋼筆尖始終懸在記錄簿上方。
等到三個人各自說了四五句之後,他把鋼筆放下,拿起銅鈴搖了一下。
鈴聲不大,但大廳裡安靜了。
“各位代表的意見我都記錄在案。”劉觀龍的聲音平得像念選單。“議席分配方案是統帥部根據各區域人口、稅收、戰略貢獻三項指標綜合評定的。如有異議,可以書面提交諮議局秘書處,轉呈統帥部稽核。”
他把記錄簿合上。
“現在進入第二項議程。”
方聿城沒有坐下。他往前跨了一步,站到了通道中間。
“主席,我還有一個問題。”他的聲音壓低了,但每個字咬得很清楚。“憲法第十二條規定,諮議局對非軍事領域的法案擁有審議權和建議權。但第十三條緊跟著加了一句——涉及戰略資源的法案須經統帥部批准方可生效。”
他把憲法文字舉起來。
“橡膠是不是戰略資源?錫礦是不是?石油是不是?按照這條規定,諮議局能審的東西——我數了一下——也就剩市政衛生和學校校服的顏色了。”
左右兩排的代表裡有七八個人跟著點了頭。
劉觀龍沒有回答。他把方聿城的原話一字不差地記在了記錄簿上,合上本子,站起來。
“今天的會議到此結束。”
……
當天下午,劉觀龍把那份記錄簿親手送到了王悅桐的辦公桌上。
王悅桐翻開,看到方聿城那段發言的記錄,目光停了兩秒。他拿起鋼筆,在那段記錄的右側空白處寫了四個字——
記住這人。
劉觀龍收起記錄簿的時候,低聲補了一句:“方聿城戰前在吉隆坡經營橡膠貿易,跟英資怡和洋行有過長期合作關係。”
王悅桐沒接話。他站起身,拿起桌上的電話。
“通知諮議局主席團全體成員——明天上午八點,統帥部會議室。”
次日上午。
諮議局主席團五個人坐在會議桌的一側。王悅桐一個人坐在另一側。桌上放著一份憲法文字和一杯涼掉的茶。
沒有寒暄。
“三條線。”王悅桐伸出三根手指。“第一——軍事指揮權。任何關於軍隊編制、調動、裝備採購的議題,諮議局不碰。第二——外交談判權。跟任何國家、組織的外交往來,由統帥部全權處理,諮議局不碰。第三——戰略資源處置權。橡膠、錫礦、石油、稀有金屬的開採配額和出口定價,統帥部拍板,諮議局不碰。”
他把三根手指收回去。
“除了這三條之外的事務,你們可以審,可以議,可以投票。但凡有任何一份決議碰了這三條線——自動無效。”
主席團的五個人互相看了看。其中一個年紀最大的華商代表——新加坡的張德茂——開了口。
“統帥,我們沒有異議。但這三條是否需要在憲法附則中明確列出?”
“已經列了。”王悅桐把憲法翻到附則第九條,推過去。“許若蘭律師擬的條文,你們回去看。”
五個人走後,許若蘭的書面意見由劉觀龍帶進來。三頁紙,手寫,字跡工整。核心內容只有一點——建議在憲法框架內設立司法複核機制,對統帥部援引上述三條否決諮議局決議的行為進行合憲性審查。
王悅桐看完,拿起筆在第一頁的空白處批了一行字:可以複核,但執行不停。
他把意見書交還劉觀龍。“讓許若蘭組建憲法審查庭,編制三個法官,她當庭長。審查歸審查,統帥部的命令照執行。先做後審,不是先審後做。”
劉觀龍收好檔案,又從公文包裡抽出一卷行政區劃圖,鋪在桌面上。
馬來半島、新加坡、泰南三府、蘇門答臘東海岸——每個行政區用不同顏色標註,區界線用虛線畫出,每個區的框裡寫著“軍政雙軌”四個小字。
王悅桐掃了一遍區劃圖,手指點了點蘇門答臘東海岸那一塊。“這塊虛線改實線。納入版圖的事情不用再討論了。”
劉觀龍把虛線用筆描實。
下午三點,林震天把海軍編制草案送了過來。草案封面用藍色墨水寫著“第一驅逐艦大隊”,內頁詳列了四艘艦的編制方案——怒濤號為旗艦,另外三艘為在建或規劃艦艇。
王悅桐翻到編制總數那一頁,拿起筆,在“四艘”上面劃了一道橫線,旁邊寫了三個字:加一艘。
他把草案遞回去的時候補了一句:“關丹重工第二艘龍骨鋪設的進度,從八個月壓到六個月。多開一條生產線,鋼材從專項基金裡走。”
林震天接過草案,軍帽往下壓了壓,出了門。
入夜。
鄭啟明的報告在八點準時送到。
“美國南洋問題特別評估組今天上午經新加坡樟宜機場入境,外交護照,七個人。”他翻開附頁。“其中四個是國務院遠東司的文職官員,簡歷乾淨。另外三個——一個登記身份是農業參贊,但我們在華盛頓的線人確認此人隸屬中央情報局遠東處;另外兩個的照片跟去年在馬尼拉出現過的美方情報聯絡員吻合。”
王悅桐把照片看了一遍。
“跟著。不打草驚蛇。”他把照片扣在桌上。“讓他們看該看的——工廠、碼頭、學校、醫院。不該看的地方掛軍事禁區的牌子。拍照也無妨,拍到的都是我想讓他們拍到的。”
鄭啟明收好檔案,從側門走了。
辦公室空了。
王悅桐拉開抽屜,取出那本燙金封面的憲法最終定稿。他翻到第四章——司法獨立。
燈光打在棉紙上,字跡清晰。
“聯邦司法機構依法獨立行使審判權,不受任何機關、組織和個人的干涉。”
他的手指按在這行字上面,停了很久。
然後他把檔案合上,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沒說話。
通訊兵敲門送進來一份電報。來源——重慶。
電報措辭客氣,開頭是“恭賀南洋聯邦建國大典圓滿成功”,中間夾了三段外交辭令,末尾一句不經意地問了一個問題——“南洋聯邦是否有意探討加入未來中華聯合政治框架之可能性”。
王悅桐把電報紙從頭讀到尾。然後他把紙對摺一次,再對摺一次,折成一個小方塊,壓在桌角的菸灰缸底下。
窗外的夜色裡,丹絨馬林造船廠的弧光還在閃。第二艘艦的龍骨鋼材已經開始切割,火花從切割臺上飛濺出來,落進夜幕裡。
桌上的電話鈴響了。
鄭啟明的聲音從聽筒裡傳過來,語速比剛才快了一截。
“統帥——評估組裡那個農業參贊,今晚九點離開下榻酒店,獨自乘車前往新加坡港務局舊址。他在那棟樓裡待了四十分鐘。出來的時候——”
鄭啟明頓了一下。
“身邊多了一個人。英國人。坎寧的私人秘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