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單是劉觀龍親手抄的，一百三十七家，三列排開，密密麻麻填滿了四張紙。
劉觀龍把四張紙擺在王悅桐桌上，手指點了點右上角的分類標註。“橡膠種植園五十二家，錫礦開採企業三十一家，港口物流企業五十四家。持有的營業執照全部由英國殖民政府頒發，最早一張是光緒三十年辦的，最新一張是日本投降後第三個月補發的。”
王悅桐沒有立刻拿起來。他端著杯子喝了口茶，才問了一句。“這些執照的法律依據是誰？”
“英國殖民政府。”
“殖民政府現在還在嗎？”
劉觀龍推了推眼鏡。“從法理上——已經不在了。”
“那執照還有效嗎？”
劉觀龍沉默了兩秒。“從法理上，已經無效了。”
王悅桐把名單推回去，順手拿起那支鋼筆。“走正常程式。通知全境一百三十七家商行，限期三十天，在聯邦政府商務署重新登記，換髮聯邦營業執照。不登記的，原執照視為失效，資產視為無主，收歸國有。”
王悅桐把鋼筆放下。“寫成公告，聯邦政府公章，貼到每一個港口、每一個市場、每一個商會的公告欄上去。”
劉觀龍收好名單，沒走。“統帥，這個口子一開，檳城和新加坡的商界圈子會炸。”
“炸了才好。”王悅桐抬眼看他一下，“炸了說明他們心裡有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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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告貼出去第三天，炸了。
主動登記的有六十多家，大多是中小規模的華商，領表、填資料、交材料，聯邦商務署的視窗排了半條街的隊。
剩下的七十多家情況不一，一部分在觀望，一部分拖著不動。其中二十幾家商行聯名寫了一份宣告，透過英國商會的渠道遞到了駐新美國領事館。
約翰遜拿到這份宣告，用詞想了很久，最終發來的是一封關切函，說“希望聯邦政府依法保障合法商業利益，維護區域營商環境穩定”，通篇沒有出現“要求”兩個字。
劉觀龍把這封關切函看了兩遍，讓秘書取來一個新信封，把原函原封不動裝進去，附了一張便條，只寫了一行字：
“聯邦內政，不接受外部關切。敬復。”
信封封好，當天下午送回領事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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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猛是第六天出的手。
他點了憲兵隊兩個排，分成七組，對拒絕登記的七家大型商行同時上門清查。每組都帶著財務處的記賬員，皮鞋、算盤、賬冊夾，一樣不少。
前五家清查進展順利，賬目查下來沒甚麼大毛病，交材料的交材料，補登記的補登記。
第六家出了岔子。
這家叫“英和洋行”，在檳城和新加坡各有一處橡膠園，賬面上掛著三十八名英國籍股東。本地經理是個四十來歲的福建人，姓蔡，西裝筆挺，站在公司門口不讓進。
“我們是英資企業，受英國領事館外交保護。”他把一份檔案遞出來。“這是領事館出具的法律保護宣告，你們的清查不具備合法依據。”
陳猛接過那份檔案，看了看，遞給身邊的記賬員。“把他這句話錄下來，時間地點說清楚。”
記賬員掏出紙筆開始寫。
蔡經理愣了一下。“你們這是甚麼意思——”
“等領事來交涉的時候，留個憑證。”陳猛把檔案還給他，轉身朝門裡走。“進去。”
憲兵隊兩個人一組，先進賬務室，賬冊、憑證、匯款單，一摞一摞搬出來。另外兩個人守著蔡經理，讓他在旁邊站著，不讓他打電話，不動手，就是站著看著他。
賬目開啟，記賬員翻了十分鐘，臉色變了。
記賬員走到陳猛身邊，聲音壓得很低。“司令，這家賬目有問題。最近三個月，橡膠園的銷售收入有一大半沒有走公司賬戶，繞了四道手——馬來西亞空殼公司、新加坡離岸賬戶、香港信託——最後落在一個開曼群島的基金名下。”
陳猛把賬冊拿過來翻了翻，直接找日期那一欄。“甚麼時候開始轉的？”
記賬員翻回去。“從我們宣佈建國那天開始。”
陳猛把賬冊合上。“查封。”
蔡經理這時候反應過來了，聲音高了幾度。“你們沒有權力——”
“有。”陳猛把查封通知書拍在他手裡。“資產向境外轉移，涉嫌逃避聯邦稅務管轄。這個權力是憲法第二十七條給我的，你拿著那份領事宣告去找憲法審查庭說。”
領事沒來。
當天深夜，英和洋行的全套賬冊和資產清單被運回統帥部財務處。次日上午，清單出現在聯邦政府的公告欄上，從賬戶金額到資產明細全部公開張貼，字號放到最大。
整個檳城商界，但凡識字的，全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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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收的資產裡，最大的一塊是三千畝橡膠園。
王悅桐的批示在資產清單確認後兩小時就下來了：橡膠園分拆，以低於市價七成的價格配售，優先物件是無地馬來農戶和有工齡滿三年的華人工人，每戶上限十畝，付款可以分五年。
地契是劉觀龍親自送到公告欄前面發放的。
第一個領到地契的是個五十多歲的馬來老人，在橡膠園做割膠工做了二十年，手上全是刀疤。他接過地契，對著上面的字看了很久，然後蹲下來，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旁邊的人沒人說話。
劉觀龍站在一邊，把帽子取下來捏在手裡，沒有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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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口物流這一塊由劉觀龍主導。
五十四家港口物流企業裡，登記的三十七家直接併入聯邦國有港務局重組，剩下十七家拒絕登記的按無主資產處置，原有工人全部留任，工資從原有基礎上調兩成。
工會代表開會的當天，關丹碼頭區的工會主席站在桌上，把菸斗在桌面上敲了三下，說了一句話。
“聯邦政府給我們加了兩成，過去那幫洋老闆在的時候，剋扣我們十年了，他們加過嗎？”
會場裡沒有反對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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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若蘭的法律意見在第八天送到了王悅桐桌上。三頁紙，開頭就是關鍵。
“此次資產收歸程式存在法律瑕疵——行政命令先行，司法裁定後補，順序顛倒，在國際法層面可被對方援引為無法律依據沒收，影響聯邦的國際法律信譽。建議每一筆資產收歸必須附有憲法審查庭出具的司法裁定書，哪怕三日內補全，也好過留下空白。”
王悅桐看完，在空白處批了一行字：同意。三日內補全全部裁定書，交由許若蘭庭長簽發。不足三日的不予執行，但已完成的不退回。
王悅桐把意見書還給劉觀龍。“告訴許若蘭，程式這條線我認，以後先有裁定書再動手。這次是建國初期，走快了，下次不能這樣。”
劉觀龍記下，多問了一句。“她要是裁定哪筆資產收歸不合法呢？”
“那就退回去。”王悅桐把茶杯推到一邊。“但退的理由要寫清楚，寫清楚了她就知道下次裁定書怎麼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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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啟明的報告在當天下午送進來。
“統帥，這次清查行動中，軍情處發現了一批未申報的歷史賬戶——日偽佔領期間設立的，賬面上掛的是偽政府的財政撥款和戰時物資採購款，賬戶從來沒有被關閉，一直躺在六家本地銀行的庫存賬目裡。”鄭啟明把賬目明細放在桌上。“摺合南洋元總計四百二十萬掛零。”
王悅桐看了一眼數字。“來源確認了？”
“確認。偽政府時代的政府賬戶，日本投降後沒有走清算程式，被銀行直接掛賬擱置，相關銀行管理層換了幾茬，沒人動這筆錢。”
“劃給南洋發展銀行，進戰略儲備賬戶。”王悅桐把明細推回去。“寫清楚來源和劃入依據，存檔備查。”
鄭啟明點頭，收好檔案，又把最後一張紙放在桌上。那是約翰遜發給華盛頓的內部評估電文，鄭啟明的人截到的。
核心句只有一行：
“南洋聯邦已係統性地將原殖民經濟體系清洗出局，資產重新分配至本地民眾，形成強烈的政治向心力。此勢頭若持續，區域內其餘殖民殘餘勢力或將面臨多米諾效應。”
王悅桐看完，把那張紙摺好，壓進抽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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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震天來找王悅桐的時候，是下午五點剛過。
林震天在門口站了一秒才進來，軍帽夾在腋下，銅羅盤在胸口晃著。“統帥，海軍新兵招募出了個讓我頭疼的問題。”
“說。”
“建國以後，報名來應徵的人比預期多了三倍。訓練營的鋪位早就滿了，現在是四個人睡三張床，吃飯分三撥輪換，炊事班快撐不住了。”林震天把一份數字寫在紙上推過來。“我想擴編，但擴編要錢，要地，要教官，我不知道往哪個口子申請。”
王悅桐看了一眼那張紙。“擴。告訴我要多少錢。”
林震天從口袋裡又掏出一份概算。“第一期擴編，新建訓練營兩座，增配教官四十人，裝備和教材採購——總計大約八十萬南洋元。”
“財務處走專項申請，三天內批。”王悅桐把概算推回去。“教官從哪兒來？”
“一部分從怒濤號抽調有經驗的老兵轉任，一部分從陸軍借調。”
“跟陳猛說，借調的教官海軍薪資另算，不從他的編制費里扣。”
林震天把軍帽重新扣回頭上，敬了個禮，出了門。腳步比進來快了半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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例行彙報結束之後，陳猛留了下來。
陳猛站在門口沒走，等劉觀龍和鄭啟明都出去，才回頭。
“統帥。”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度。“建國了。弟兄們最近老是在問我——接下來打哪兒。”
王悅桐正在翻一份待籤檔案，手沒有停。“你怎麼答他們的？”
“我說等統帥的命令。”陳猛頓了一下。“但他們問的時候那個勁兒，我覺得你應該知道。士氣這東西，攔著不讓動，壓久了會散的。”
王悅桐把那份檔案簽完，把鋼筆放下。他站起身，走到牆上那張地圖前面。
紅色蠟筆握在手裡，王悅桐沒有立刻落筆。
手停在納土納群島的位置上方，按了兩秒，沒有畫線。
然後他把蠟筆放回筆筒。
“讓弟兄們先把槍擦乾淨。”他轉過身。“機會不是等來的，是造出來的。”
陳猛看了看他手邊那支沒有落筆的蠟筆，沒有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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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十一點，統帥部二樓的陽臺上。
海風從港口方向過來，帶著鹽味和油料的氣味。港口的燈火在海面上拉出長條的倒影，不斷晃動。旗杆頂上那面南洋聯邦的旗幟在夜風裡舒展著，紅底白星。
王悅桐在那裡站了很久。
他點了一支菸，抽了兩口，在陽臺欄杆上按滅。
然後他轉身回去。
辦公桌上還有四十頁待籤的檔案，整整齊齊摞著，公文袋的封簽上寫著“急”字。
王悅桐坐下來，開啟第一份，拿起鋼筆。
通訊兵在門口敲了兩下，推進來一張電報紙，放在桌角，沒有開口，退了出去。
王悅桐簽完手裡那份檔案，才拿起電報紙。
來源：鄭啟明，二十三點零七分。
內容只有兩行——
“華盛頓南洋問題特別評估組中央情報局成員今日與坎寧私人秘書會面後，連夜發出一封加密電報，接收方不在新加坡。我方正在追蹤目標地址。”
“接收方位置初步鎖定——巴達維亞。”
王悅桐把電報紙壓在那疊檔案的最上面，低頭繼續簽下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