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觀龍抱著一本厚得能墊桌腿的硬皮冊子走進辦公室。封面燙金,四個字——《南洋聯邦憲法》。裝訂線用的是銅釘,紙張是從檳城紙廠專門定製的重磅棉紙。他把冊子放在辦公桌正中央,退後一步。
“統帥,憲法起草委員會歷時四十天完成的正式文字。七十二條正文,十六條附則,三種語言版本——華語、馬來語、泰米爾語。”劉觀龍推了推眼鏡。“建國儀式的準備事項已全部就位。明天上午十點,新加坡市政廳廣場。”
王悅桐翻開封面,直接翻到第一條。
他看了十秒,把冊子翻過來扣在桌上。
“第一條,統帥部對軍事與外交事務擁有最終決定權——甚麼叫最終決定權?”他用指甲敲了敲桌面。“改成絕對權力。不留解釋空間,不給任何人日後拿著這條打擦邊球的機會。”
劉觀龍還沒來得及動筆,門口傳來一個女聲。
“這麼改,憲法在國際法層面就是一份獨裁授權書。”
許若蘭站在門口。三十出頭,短髮,灰色西裝裙,左手夾著一份標滿紅色批註的文稿副本。她是憲法起草委員會的首席法律顧問,新加坡華僑,倫敦大學法學院畢業,被劉觀龍從馬來亞律師公會挖過來的。
她走進來,把批註稿攤在桌上。
“統帥,如果第一條寫成絕對權力,聯合國那邊的法律專家組會直接把我們歸類為軍事獨裁政權。目前已經有十一個國家準備在建國後討論是否承認南洋聯邦——這一條寫硬了,至少砍掉五個。”
王悅桐看了她一眼。“你的意思是?”
“司法機構必須保留獨立審查權。哪怕只是形式上的。”許若蘭翻到批註稿的第三頁。“在憲法文字里寫明司法獨立四個字,國際社會才有臺階承認我們。”
“司法獨立。”王悅桐把這四個字在嘴裡過了一遍。“法官判了一個案子,判得不對,我能不能換人?”
“可以。”許若蘭沒猶豫。“法官提名權在過渡期內歸統帥部。提誰、換誰,您說了算。但審判過程本身必須走程式——開庭、舉證、判決,不能跳過。十年過渡期滿之後,提名權移交議會。”
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
王悅桐把憲法正本重新翻開,拿起鋼筆在第一條的空白處寫了一行字,轉過來給劉觀龍看。
“就按這個改。第一條不動,加一款附則——過渡期內法官提名權歸統帥部行使,十年屆滿移交立法機構。”
許若蘭看了那行字,點了一下頭,收起批註稿退了出去。
劉觀龍剛把改動記完,門外的走廊傳來柺杖敲地面的聲音。
陳嘉庚走進來。七十三歲,頭髮全白,穿一件舊式對襟長衫,左手拄著一根檀木柺杖。他身後跟著兩個穿深色中山裝的年輕人,各抱著一疊裝在牛皮紙袋裡的檔案。
兩個年輕人把檔案放在桌上。厚厚一疊,每份檔案的右下角都蓋著不同的私人印鑑——星洲陳氏、檳城林氏、關丹黃氏、泗水張氏——南洋各大華商家族的名號排了滿滿三頁紙。
陳嘉庚把柺杖杵在地上,只說了一句話。
“錢和人,都備好了。”
王悅桐站起身,雙手接過那疊檔案。
“陳老,明天的典禮上,華商代表團的位置安排在主席臺左側第一排。”
陳嘉庚擺了擺手。“我坐哪兒不要緊。旗升起來,就夠了。”
他沒有多待,拄著柺杖慢慢走了出去。
劉觀龍等老人的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才開口。
“統帥,各族代表的宣誓安排——馬來蘇丹代表、泰裔代表、印度裔代表均已確認出席。但柔佛和吉打的兩名馬來酋長提了個條件。”
“甚麼條件。”
“宣誓詞裡不能出現華語優先的字樣。”
王悅桐翻到桌上那份定稿的宣誓詞看了一遍。宣誓詞通篇沒有“華語優先”四個字——只寫了“以華語、馬來語、泰米爾語為聯邦官方語言”。
“宣誓詞是定稿。不改。”王悅桐把檔案合上。“來不來,隨他們。”
劉觀龍點了一下頭,轉身走了。
當天夜裡十一點,統帥部辦公室。
旗幟廠的廠長親自送來了第一面正式規格的南洋聯邦國旗。紅色棉布底,白色五角星居中,十二道放射紋從星角向外延伸到旗幟邊緣。用的是雙面刺繡工藝,星和紋路的線腳密實得不透光。
王悅桐在辦公桌的燈下把旗幟展開。
紅底鋪滿了整張桌面,白色的星和放射紋在燈光下泛著棉布特有的柔和光澤。他的手指沿著其中一道放射紋的邊緣划過去,指腹感受到了刺繡線腳的凸起。
他看了很久,沒說話。
陳猛敲門進來的時候看到桌上鋪著旗幟,愣了一下,然後立正報告。
“統帥,安保部署。廣場四角各一輛裝甲車封鎖,狙擊手四組分佈在周邊三棟建築的樓頂,憲兵隊全員出動,另外加了三十個便衣混在人群裡——專門盯那些拿照相機的外國記者。”
“英法公使的座位安排了?”
陳猛嘴角往旁邊扯了一下。“安排了。最邊上,沒有遮陽棚。正對著上午十點鐘的太陽。”
王悅桐沒評價。
“去吧。”
次日。新加坡市政廳廣場。
太陽剛過東面的樓頂,廣場上已經擠滿了人。各族面孔混在一起——華人、馬來人、泰米爾人、少量的歐亞混血——從廣場中心一直延伸到外圍的街道上。椰子樹的樹幹上爬著三四個小孩,騎在樹杈上往廣場裡張望。
上午十點整。
王悅桐走上主席臺。軍裝是新的,釦子從最上面一顆繫到最下面一顆,軍帽帽簷壓得很低。他身後跟著林震天、陳猛、劉觀龍、鄭啟明——每個人的軍裝都是新的,軍靴擦得能照見人影。
廣場上的喧鬧聲一層一層地壓下去,從前排往後傳,不到十秒就安靜了。
旗杆立在主席臺正前方,鋼製,十二米高,底座澆注在混凝土基臺裡。旗杆頂部的滑輪剛上過油,鋼絲繩從頂部垂下來,末端繫著那面紅底白星旗幟的兩個角。
升旗手是一個二十歲出頭的陸軍列兵,關丹兵工廠的工人子弟,入伍八個月。他雙手捧著摺疊成三角形的旗幟,走到旗杆下面,立正。
王悅桐在主席臺上微微點頭。
升旗手把旗幟掛上鋼絲繩的掛鉤,拉動繩索。
旗幟上升。紅色的布面在海風裡展開。先是星角露出來,然後是完整的五角星,然後是十二道放射紋——白色的線條在紅底上一道一道地鋪展開。
旗幟升到杆頂的那一刻,廣場上沉默了兩秒。
然後聲浪起來了。不是整齊的口號,不是排練過的合唱——是幾千個人的喉嚨同時撕開的嘶吼,各種語言混在一起,聽不清在喊甚麼,但每一個聲音裡都帶著同一種東西。
主席臺邊角的無棚區域,英國公使坎寧坐在一把摺疊椅上。上午十點的陽光正正地照在他的臉上和肩膀上,襯衫前胸和後背全溼透了,貼在身上。他身邊的法國副領事舉著一張報紙擋太陽,報紙被汗浸軟了,耷拉下來。
各族代表依次走上主席臺。馬來蘇丹的代表穿著傳統的宋谷帽和馬來禮服,泰裔代表是個瘦長的老人,印度裔代表裹著白色的多提。每個人手裡都拿著一份宣誓詞。
華語誦讀。馬來語誦讀。泰米爾語誦讀。
三種語言說的是同一段話——“我宣誓效忠南洋聯邦,服從聯邦憲法……”
王悅桐站在臺上,逐一回禮。
最後,他走到話筒前面。
廣場上再次安靜。
“南洋聯邦自今日起正式成立。”沒有開場白。“統帥部宣佈實施為期十年的軍事過渡期。過渡期內,軍政大權由統帥部集中行使。”
他的聲音不高,但話筒把每一個字送到了廣場的每一個角落。
“一百年來,這片土地上的人被洋人的炮艦轟過,被日本人的刺刀扎過,被自己人賣過。從今天開始,這片土地上只有一面旗。”
他抬手指了一下旗杆頂部那面被風撐滿的紅旗。
“誰想碰這面旗,先把命放下。”
臺下沒有掌聲。沒有人鼓掌。幾千個人站在原地,盯著臺上那個軍裝筆挺的人,和他身後那面旗。
坎寧站起來往出口走。門口兩個憲兵伸手攔住了他。
“先生,請出示入場證件。”
坎寧的手伸進口袋摸了半天,掏出一張被汗浸皺的入場卡。憲兵翻來覆去看了三遍才抬手放行。
坎寧跨出門檻的時候,後背的襯衫已經能擰出水來。
統帥部通訊室裡,電報機跳了一下。
紙條上的內容很短。
“華盛頓南洋問題特別評估組首批人員已登機,預計四十八小時後抵達新加坡。隨行人員名單中出現一個非常規身份——中央情報局遠東處副處長。”
王悅桐把紙條摺好,壓在那本燙金憲法的封面下面。
旗杆頂上,風還在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