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降儀式散場沒多久。
市政廳周圍鑼鼓喧天。
百姓還沉浸在慶典殘餘的狂熱裡。
王悅桐避開喧囂。
回到統帥部二樓獨立休息室。
他剛摘下元帥禮服那沉甸甸的外套。
林震天裹挾著一身海風鹹腥味推門而入。
“震天,碼頭那邊甚麼動向?”
王悅桐把外套掛在架子上。
襯衫領口扯開。
林震天把軍帽往桌上一壓。
“不出統帥所料。”
“蒙巴頓在公海上停著的那些驅逐艦已經開始放舢板了。”
接收小組打著盟軍旗號。
正往塞萊塔爾軍港那邊劃。
他們目標明確。
直奔日軍第十方面艦隊那些家底。
王悅桐走到酒櫃前面。
倒出兩杯白開水。
遞過去一杯。
“英國人想要回大英帝國的尊嚴。”
“更想要回那些能撐起門面的鉅艦。”
妙高號和高雄號帶傷。
可畢竟是重巡洋艦。
“落到咱們手裡,那是海上移動炮臺。”
“落回英國人手裡,馬六甲海峽又是他們說了算。”
林震天喝乾水。
放下杯子。
“統帥放心。”
“陳猛派了團憲兵配合我。”
“港口大門已經封死。”
凡是進入軍港路口。
全架了機槍。
哪怕是蒙巴頓親臨。
不拿統帥部手令。
也進不去閘門。
光封門不夠。
王悅桐走到海圖桌前。
指著代表軍港的紅點。
“得快。”
“把船開走。”
“要是等盟軍最高統帥部的正式接收令下到曼谷或者重慶。”
“咱們再動手就理虧。”
“今天晚上,這些船必須動起來。”
“可是統帥。”
林震天眉頭擰成了疙瘩。
“咱們海軍底子薄。”
那幾艘重巡洋艦排水量過萬噸。
操作複雜。
“光靠咱們從宋卡帶過來那些操縱魚雷艇、貨船的後生。”
“連鍋爐都點不著。”
這些鉅艦缺乏維護。
內部管路和火控系統大多癱瘓。
日本人在投降前搞了些破壞。
想修好也得費功夫。
王悅桐抬頭看向窗外。
“鬼子不是還在嗎?”
林震天愣住。
“您是說,用那些戰俘?”
“不錯。”
王悅桐轉過身。
“板垣徵四郎已經簽字。”
“按照受降協議。”
“在正式交接前。”
“日軍有義務維持裝備完好。”
“告訴軍港裡那些日軍水兵。”
“願意配合咱們把船開到宋卡的。”
“算作‘技術協助人員’。”
“每天伙食標準翻倍。”
“有肉有煙。”
“不願意乾的,直接送去海灘填坑。”
“正好騰位置。”
“這事我去辦。”
林震天點頭。
把軍帽重新扣在頭上,帽簷壓低。
“威逼利誘,海軍這幫弟兄在行。”
與此同時。
塞萊塔爾軍港碼頭。
三輛滿載英軍接收人員的卡車被攔在閘門處。
帶隊的是英國伯頓上校。
他穿著燙得平整的制服。
腋下夾著公文包。
正對著守門的中國士兵吼叫。
“我是大英帝國海軍接收組組長伯頓!”
“這是公文!”
伯頓揮動著紙張。
“我們要馬上登艦檢查資產!”
“妙高號和高雄號屬於聯合王國沒收之戰利品!”
“你們這些士兵在阻礙盟軍聯合行動!”
守門的連長是陳猛麾下的老人。
叫趙大柱。
他歪著腦袋。
手裡抓著支上了刺刀的半自動步槍。
連正眼都沒看伯頓。
“上校先生。”
趙大柱說普通話。
嗓音粗糲,砂紙磨過地面一般。
“統帥部有令。”
“軍港現在是軍事管制區。”
“凡涉及敵軍大型艦艇,屬於特等物資。”
“咱們統帥正在清點,還沒清點完。”
“等清點完了,再請你們喝茶。”
“清點?”
伯頓跳下車。
皮鞋踏在青磚上。
“那是日本人在我們的港口非法停泊的軍艦!”
“主權屬於倫敦!”
“你們是在搶劫!”
趙大柱呵呵笑了。
拍了拍閘門旁那挺已經裝好彈鏈的馬克沁重機槍。
“上校,你們走的時候,可沒說這些船是你們的。”
“現在日本鬼子投降書籤了名。”
“白紙黑字寫著向第一軍統帥部投降。”
“誰打下的地方,東西就歸誰。”
“你要是有意見,找我們王統帥談。”
“在此之前。”
“你要是敢往前走半步。”
“我這機槍可不認識甚麼聯合王國的旗幟。”
伯頓氣得手抖。
“野蠻!簡直是強盜!”
就在伯頓叫罵時。
軍港內部已經忙翻了天。
林震天帶著水兵衝上妙高號重巡洋艦。
甲板上。
幾百名日軍水兵垂頭喪氣地跪在那裡。
多日缺乏補給。
這些水兵臉色發青。
“誰是輪機長?”
林震天踩著軍靴。
走上指揮台。
居高臨下喊話。
一箇中年日軍站起身。
衣服油膩。
鬍子拉碴。
“我是。”
林震天指著身後幾箱剛抬上來的豬肉罐頭。
還有幾袋子大米。
“看到這些了嗎?”
“統帥開恩。”
“只要你們把這艘船的鍋爐燒起來。”
“讓它動起來。”
“跟著我的人開往宋卡。”
“這些就是你們的。”
“幹完這一趟。”
“每人發十塊法幣。”
輪機長看著罐頭。
喉結動了動。
“閣下,燃料……油料不足。”
“而且供水管路有損壞。”
“那是你的問題。”
林震天擺弄著腰間的槍套。
“修不好管路,就用命填。”
“我給你兩個小時。”
“要是煙囪裡不冒黑煙。”
“你就帶著你這幫人去海里餵魚。”
在生存壓力面前。
武士道精神蒼白無力。
不到一刻鐘。
妙高號內部就傳來了金屬敲擊聲。
那些平日裡麻木的日軍水兵為了那口肉。
爆發出驚人效率。
煤煙很快從煙囪裡噴湧而出。
遮蔽了夕陽。
碼頭外的伯頓上校看到了煙柱。
尖叫起來。
“他們在啟動鍋爐!”
“他們在偷走大英帝國的軍艦!”
“衛兵!衝進去!”
英軍接收小組幾十個人想往裡硬闖。
趙大柱哪會客氣。
“鳴槍!”
趙大柱大吼。
砰砰砰!
幾聲脆響劃破長空。
子彈擦著英軍卡車頂蓋飛過去。
火星濺起。
伯頓嚇得趴在車門後面。
趙大柱換了個彈夾。
“再往前一步,下回子彈就往腦袋上招呼!”
伯頓知道這幫中國軍人是認真的。
他只能帶著人撤到幾百米外。
瘋狂呼叫蒙巴頓。
“勳爵!他們瘋了!”
“中國人正在強行開走那幾艘重巡洋艦!”
“他們甚至在利用日本水兵!”
蒙巴頓在旗艦上聽到彙報。
桌子拍得震天響。
可他沒辦法。
他的艦隊還在公海外海拋錨。
港內水路被王悅桐用‘沉船’和‘油桶水雷’封得死死的。
除非他現在下令開火炮擊。
否則只能眼睜睜看著。
統帥部內。
劉觀龍抱著那個厚重的記事本。
滿頭大汗衝進來。
“悅桐老弟!你要三思啊!”
劉觀龍跑得太急。
嗓子都啞了。
“那是戰列巡洋艦和重巡洋艦!”
“蒙巴頓已經給倫敦發了急電!”
“丘吉爾下午八成會親自發電報給重慶。”
“這是在挖英國人的心尖子!”
王悅桐正看著窗外遠處的煙柱。
頭也沒回。
“心尖子?”
“他們在大選呢。”
“丘吉爾位置穩不穩都兩說。”
“哪有心思管這幾條破船。”
“破船?”
劉觀龍把本子攤開在桌上。
指著那一串數字。
“統帥,您算過賬嗎?”
“妙高號、高雄號。”
“還有那幾艘秋月級驅逐艦。”
“這些鐵疙瘩一旦動起來。”
“每天燒掉的重油是幾百噸。”
“咱們現在控制的油田剛開始恢復生產。”
“根本養不起!”
“還有彈藥、配件,全是日本貨。”
“要是壞了,咱們連個螺絲釘都造不出來。”
“養不起就搶。”
王悅桐轉過身。
臉上沒有任何波瀾。
“沒船,咱們就只能在岸上看著英國人重返東南亞。”
“有了這幾艘巡洋艦。”
“哪怕它們只能停在碼頭當浮動炮臺。”
“蒙巴頓想進馬六甲海峽。”
“也得先問問咱們的艦炮答應不答應。”
“至於配件,日本本土不是還有造船廠嗎?”
“戰後賠償。”
“我指名道姓要這些船的備件和圖紙。”
“統帥。”
劉觀龍苦笑。
“您這是要憑空造出一個海軍來啊。”
“哪是造?是撿。”
王悅桐點燃一支菸。
“白撿的東西,不要白不要。”
“去通知財務部。”
“成立個特殊科目,叫‘南洋海軍籌備基金’。”
“把從橫濱正金銀行查封的那批黃金。”
“撥出三成來。”
劉觀龍肉疼得厲害。
嘴角抽動。
“三成?”
“那可是咱們以後建設南洋的棺材本!”
“沒槍炮護著,棺材本也得變成別人的嫁妝。”
王悅桐拍了拍劉觀龍肩膀。
“老劉,眼界放開些。”
“這南洋的海,比地大。”
深夜。
新加坡港口傳來汽笛長鳴。
妙高號這艘巨獸。
在幾艘拖輪和自身動力的驅動下。
緩緩脫離碼頭。
航速只有五節。
動力艙室還發出咔咔異響。
但它真真切切在動。
緊接著。
高雄號也噴著濃煙。
跟在了後面。
林震天站在妙高號甲板上。
看著兩岸遠去的港口燈火。
胸中激盪。
他身旁。
日本水兵在機槍指點下。
機械地操縱著舵輪。
“統帥說得對。”
林震天自言自語。
“管它破不破。”
“只要插上咱們的旗子。”
“它就是中國人的船。”
第二天清晨。
當陽光灑在馬六甲海峽水面時。
伯頓上校帶著英軍大部隊再次來到軍港。
閘門已經敞開。
空無一人。
他衝向碼頭。
看著那空蕩蕩的泊位。
只剩下幾根斷裂的纜繩在海水中起伏。
遠處海平面上。
只剩下幾抹黑煙。
正向著北方的宋卡基地遠去。
此時。
王悅桐正坐在市政廳陽臺上。
他手裡拿著一份剛擬好的通電。
“老劉。”
王悅桐看著還在擦汗的劉觀龍。
“發報。”
劉觀龍拿過草稿。
唸了出來。
“鑑於南洋海域尚存日軍殘餘武裝及海盜威脅。”
“為保障受降物資安全。”
“我第一軍統帥部已將部分日軍投降艦艇轉移至安全基地。”
“進行維修改編。”
“此為維護地區穩定之必要措施。”
“特此通電。”
“發吧。”
王悅桐把菸灰彈落。
看向劉觀龍。
“順便告訴蒙巴頓。”
“那兩船爛榴蓮要是沒吃完。”
“讓他別浪費。”
“咱們海軍最近缺維生素。”
劉觀龍擦了擦額頭的汗。
神色複雜地收起資料夾。
走下樓去。
“統帥,那幫水兵要是半路反抗怎麼辦?”
守在門口的陳猛探頭進來。
王悅桐看向北方。
“告訴林震天,到了宋卡。”
“把那些日本水兵編入專門的勞工營。”
“船先拖進幹船塢。”
“拆掉所有無線電和引爆裝置。”
“沒我的手令,不許下錨。”
陳猛嘿嘿一笑。
拍了拍腰間。
“明白,這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