檳城,極樂寺後山。
這座隱於叢林深處的私人莊園,今日戒備森嚴。
三步一崗,五步一哨。
荷槍實彈的憲兵封鎖了所有進出路口。
連只飛鳥都難飛進去。
會議室設在地下酒窖改造的密室裡。
沒有窗戶,只有頭頂幾盞白熾燈散發著慘白光亮。
換氣扇嗡嗡轉動,攪動著滿屋子菸草味。
長條柚木桌旁坐滿了人。
陳嘉庚、李光前等幾位僑領面色凝重。
陳猛、林震天等軍方將領正襟危坐。
劉觀龍手裡捏著那塊被汗水浸溼的眼鏡布,反覆擦拭鏡片。
王悅桐站在主位。
身後掛著那幅巨大的南洋地圖。
上面用紅筆圈出了一大塊區域。
“把門關上。”王悅桐把菸頭按滅。
厚重鐵門咣噹一聲合攏。
隔絕了外界一切聲響。
“今天叫大家來,不談慶功,只談分家。”
王悅桐拿起教鞭,在地圖上那個紅圈裡重重敲擊。
“日本人走了。”
“英國人想回來,重慶那邊想摘桃子。”
“咱們這幫人,忙活了半天,難道就是為了給別人做嫁衣?”
陳嘉庚扶了扶眼鏡,看著地圖上那個圈。
“悅桐,這範圍……是不是大了點?”
那紅圈不僅囊括了馬來半島和新加坡,甚至把泰南、緬南沿海都劃了進去。
“不大。”
王悅桐把教鞭扔在桌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要做生意,就得有盤口。”
“這點地方,剛夠咱們施展。”
他雙手撐著桌面,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
“我打算在這裡,搞個‘南洋聯邦’。”
“聯邦?”劉觀龍手裡的眼鏡差點滑落。
他慌忙戴上,聲音發顫。
“統帥,這可是要獨立建國?”
“這……這可是造反啊!”
“重慶那邊還在,咱們這麼幹,就是叛逆。”
“誰說要獨立?”王悅桐冷笑。
“咱們不叫獨立,叫‘高度自治’。”
“名義上,這裡還是盟軍託管區,也可以掛著國府那面旗。”
“但裡子,得是咱們自己的。”
他走到劉觀龍身邊,拍了拍椅背。
“老劉,你還沒看明白?”
“現在的重慶,連國內那攤子事都理不順。”
“鞭長莫及。”
“至於英國人?丘吉爾下臺了。”
“艾德禮那個工黨政府正忙著搞福利。”
“哪有錢再派幾十萬大軍來跟咱們死磕?”
“可是……”劉觀龍嚥了口唾沫。
“名不正言不順。”
“槍桿子在手,就是最大的名分。”
陳猛把配槍往桌上一拍。
“軍長……統帥說得對。”
“弟兄們拼死拼活打下來的江山,憑甚麼交出去?”
“誰要是敢來搶,我陳猛第一個不答應。”
王悅桐擺擺手,示意陳猛稍安勿躁。
“這聯邦,我有三條規矩。”
王悅桐豎起三根手指。
“第一,軍事上,第一軍擁有絕對控制權。”
“所有的武裝力量,必須歸統帥部指揮。”
“不允許任何私人武裝存在。”
“第二,經濟統一。”
“關稅、貨幣、銀行,咱們統一管。”
“那些英國人的橡膠園、錫礦,以前是怎麼剝削咱們的,現在就怎麼收回來。”
“當然,吃相不能太難看,可以搞個‘贖買’,價格嘛,咱們說了算。”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
王悅桐目光變得深邃。
“推行華語教育。”
“從小學到大學,必須講中文,寫漢字。”
“法律條文,也要用中文寫。”
“在這片土地上,中文就是官方語言。”
陳嘉庚激動得鬍子顫抖。
“這……這是千秋大業啊!”
“咱們南洋華人,受了多少年洋人的鳥氣,終於能堂堂正正做回炎黃子孫了!”
“不僅是華人。”王悅桐話鋒一轉。
“那些馬來蘇丹,還有泰南的土王,也要拉進來。”
“給他們保留虛銜,給點分紅,讓他們過好日子。”
“只要他們不鬧事,願意學中文,咱們就養著。”
“這叫利益共同體。”林震天插話道。
“統帥這招高。”
“把他們綁在咱們戰車上,英國人想挑撥離族群關係也沒處下嘴。”
劉觀龍在本子上飛快記錄著,手都在抖。
雖然心裡害怕,但不得不承認,這個藍圖太誘人了。
一旦建成,這將是一個控制著馬六甲海峽、擁有豐富資源的龐然大物。
“那……美國人那邊呢?”劉觀龍停下筆,問到了關鍵。
“史迪威雖然跟咱們私交不錯,但華盛頓那邊未必樂意看到咱們坐大。”
王悅桐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美國人?他們現在最怕的不是咱們,是蘇聯。”
他走到窗邊,雖然看不見外面,但語氣篤定。
“歐洲那邊,鐵幕快落下來了。”
“美國人需要在亞洲找個釘子。”
“既能遏制蘇聯,又能防著老牌殖民帝國復辟。”
“咱們就是那顆最好的釘子。”
“只要咱們表現出反蘇姿態,再給美國商人點甜頭。”
王悅桐轉過身。
“華盛頓那幫政客,會搶著給咱們送美援。”
會議持續了整整一天。
從稅收制度談到軍隊整編,從教育改革談到土地分配。
王悅桐像個精密的工程師,一點點搭建著這個新國家的骨架。
夜幕降臨。
眾人散去,只留下滿屋子菸蒂和幾張畫滿符號的地圖。
王悅桐沒休息。
他讓人備車,直奔檳城那家著名的東方大酒店。
頂層豪華套房裡,史迪威正收拾著行李。
幾隻皮箱敞開著,裡面塞滿了檔案和在此地蒐羅的紀念品。
“喬。”王悅桐推門而入,手裡提著兩瓶陳年威士忌。
“聽說你要回國了?”
史迪威停下手中動作,看著那兩瓶酒,聳聳肩。
“華盛頓那些老爺們等不及要聽我彙報。”
“而且,麥克阿瑟在東京那個風光勁兒,讓我看著心煩。”
王悅桐把酒放在桌上,倒了兩杯。
“回去以後,有甚麼打算?”
“退休?或者去西點軍校教書?”
史迪威接過酒杯,抿了一口。
“誰知道呢。倒是你,王。”
“你在檳城搞的那個閉門會議。”
“即便我不派人去聽,也能猜到你在琢磨甚麼。”
史迪威那雙老眼微眯,透著精光。
“你想把這片地方吞下去。”
“不是吞。”王悅桐糾正道。
“是替盟軍代管。”
“你知道的,英國人現在虛弱得像個得了肺癆的老頭。”
“讓他們回來,只會把這裡搞得一團糟。”
“到時候,赤色潮流滲透進來,你就更頭疼了。”
這句話戳中了史迪威的痛點。
“你想讓我做甚麼?”史迪威放下酒杯,直奔主題。
“幫我在國會山吹吹風。”
王悅桐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支票,那是從正金銀行繳獲資金裡劃出來的一筆鉅款。
但這只是開胃菜。
“這是給你的‘顧問費’。”王悅桐把支票推過去。
“另外,南洋聯邦成立後,我會開放市場。”
“美國汽車、電器、機械,可以免稅進入。”
“你們的石油公司,也可以來勘探。”
“但這有個前提。”
史迪威看著那張支票上的零,眉毛挑了挑。
“甚麼前提?”
“我要軍火。”王悅桐身體前傾。
“坦克、飛機、雷達。”
“還有,我要你們在聯合國的支援。”
“至少,別讓英國人那個‘恢復殖民統治’的提案透過。”
史迪威沉默了片刻。
他拿起那張支票,彈了彈。
“王,你是個魔鬼。”史迪威把支票塞進上衣口袋。
“也是個天才。成交。”
“我會告訴杜魯門總統,你在南洋建立的是一個‘民主、自由、反蘇’的堡壘。”
“至於是不是真的民主,誰在乎呢?”
王悅桐舉杯。“合作愉快。”
送走史迪威,已經是深夜。
海風微涼。
王悅桐驅車來到檳城海邊。
陳猛和劉觀龍早在那裡等著。
海浪拍打著礁石,發出有節奏的轟鳴。
遠處的燈塔射出一束光柱,掃過漆黑海面。
“統帥,事兒都辦妥了?”
陳猛遞過來一件大衣,披在王悅桐肩上。
“辦妥了。”王悅桐攏了攏衣領。
“老頭子收了錢,這事就算成了一半。”
劉觀龍站在旁邊,看著腳下的浪花,感慨道。
“悅桐老弟,我是真沒想到,咱們能走到這一步。”
“兩年前,咱們還在緬甸的爛泥地裡打滾,想著怎麼從日本人手裡活下來。”
“現在……”
他指了指這片大海。
“這片天,都要被咱們換個顏色了。”
“怕嗎?”王悅桐問。
“怕。”劉觀龍老實承認。
“但我更怕窮,怕被人看不起。”
“既然上了這條船,哪怕前面是萬丈深淵,我也得跟著你跳。”
王悅桐笑了。
笑聲爽朗,被海風吹散。
“沒甚麼深淵。”
他指著東方,那裡天際線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前面是金山銀山。”
“老劉,回去擬個稿子。”王悅桐看著那輪即將躍出海面的紅日。
“關於‘南洋自治政府’成立的通電。”
“措辭要委婉,但意思要硬。”
“告訴全世界,咱們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陳猛。”
“到!”
“軍隊要動起來。”王悅桐聲音轉冷。
“把那些還在觀望的土匪、游擊隊,全都清理一遍。”
“我要這片土地上,只聽得到一種聲音。”
“明白!”陳猛答應得乾脆。
王悅桐深吸一口氣,那是帶著鹹味和自由氣息的空氣。
他不再是那個只知道衝鋒陷陣的軍長。
從這一刻起,他是棋手,是制定規則的人。
“走吧。”王悅桐轉身,背對著大海,走向那輛吉普車。
“天亮了,咱們該幹活了。”
車輪碾過沙灘,留下兩道深深轍印。
朝著那座即將屬於他們的城市駛去。
朝陽升起,將整片海域染成了金色。
這光芒不再是戰火的紅,而是新生的金。
劉觀龍追上幾步,拉開車門。
“統帥,那國號……咱們以後真叫南洋聯邦?”
王悅桐坐在後座,點燃一支菸,看著窗外飛逝的椰林。
“名字是個代號。”
“等咱們把腰桿子挺直了,叫甚麼,別人都得跪著聽。”
他吐出一口菸圈,眼神裡沒甚麼波瀾,只有那份掌控一切的篤定。
“開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