檳城總指揮部,氣氛沉悶。
桌上的菸灰缸裡堆滿了菸頭。
劉觀龍手裡捏著幾張花花綠綠的票據。
在屋裡來回踱步。
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噠噠的聲響。
那動靜讓人發慌。
“這幫英國佬是真不打算過了。”
劉觀龍把手裡的票據拍在王悅桐面前。
動作粗魯。
那是一疊匯豐銀行和渣打銀行私下收購的遠征券收據。
“不僅拒收咱們的票子,還在黑市上高價回購。”
“轉頭就鎖進保險櫃裡。”
劉觀龍一把拽開領口風紀扣。
青筋順著脖子爬了上來。
“市面上流通的遠征券越來越少。”
“老百姓想買米都換不到票。”
“這一手擠兌玩得陰。”
“這是想把咱們的信用根基給刨了。”
王悅桐坐在椅子上。
手裡把玩著那枚從山本屍體上繳獲的少佐領章。
金屬片在指間翻轉,折射著金屬的光澤。
“幾家帶頭的?”
王悅桐問,語氣平緩,他在問今天的晚飯。
“匯豐、渣打,還有兩家印度人的錢莊。”
劉觀龍從口袋裡掏出那個皺巴巴的小本子,翻開看了看。
“明顯是那個匯豐的經理史密斯,跳得最歡。”
“他說咱們是流寇,長久不了。”
“還威脅那些華人商戶。”
“誰敢用遠征券,以後就別想在匯豐貸款。”
王悅桐停下手中的動作。
把那枚領章扔進抽屜裡,發出噹啷一聲脆響。
他站起身,走到掛著檳城地圖的牆邊。
手指在喬治市中心那片金融區點了點。
“既然他們怕錢放在自己兜裡不安全。”
“非要跟咱們作對。”
王悅桐轉過身,整理了一下褶皺的袖口。
“那咱們就受累,幫他們保管保管。”
“你是說……”
劉觀龍扶了扶眼鏡,喉結滾動了一下。
“帶上憲兵隊,還有工兵連。”
王悅桐從桌上拿起鋼筆。
在一張信紙上唰唰寫下幾行字。
蓋上那方鮮紅的大印。
“去取錢。”
“取錢?”
“對,取錢。”
王悅桐把那張紙遞給劉觀龍,面色如常。
“順便告訴那個史密斯。”
“房租到期了,連本帶利,今天必須結清。”
劉觀龍接過那張紙。
上面寫著“敵產徵用令”五個大字。
墨跡未乾,殺氣四溢。
他咧嘴一笑。
先前的愁容散了,滿臉全是亢奮。
“得嘞。”
劉觀龍敬了個禮,轉身就走,步子邁得虎虎生風。
“這種粗活,我最在行。”
檳城喬治市,海灘街。
這裡是英屬馬來亞的金融心臟。
匯豐銀行大樓巍峨聳立。
花崗岩砌成的外牆透著大英帝國的傲慢與堅固。
即便外面已經變了天。
這棟大樓依然維持著那份高高在上的體面。
大門緊閉,只有側門開著一條縫。
供那些英國紳士進出。
幾輛滿載憲兵的卡車轟鳴著衝進街道。
刺耳的剎車聲打碎了這裡的寧靜。
幾十名全副武裝的憲兵跳下車。
拉動槍栓的聲音連成一片。
迅速封鎖了大樓的所有出口。
劉觀龍從吉普車上下來,整了整軍裝。
抬頭看了看那塊金字招牌,吐掉嘴裡的牙籤。
“圍起來。”
他揮揮手。
“一隻蒼蠅也別放出去。”
銀行大門被推開。
史密斯經理領著幾個印度保鏢衝了出來。
他穿著一身考究的三件套西裝。
手裡還拿著一根雪茄。
看清這陣仗,眼皮直跳。
但那副盛氣凌人的模樣很快又回來了。
“你們想幹甚麼?”
史密斯站在臺階上,居高臨下地指著劉觀龍。
“這裡是大英帝國的資產,受國際法保護!”
“你們這是嚴重的挑釁行為!”
劉觀龍沒搭理他,慢條斯理地走上臺階。
皮靴撞擊著大理石地面,每一步都步步緊逼。
他走到史密斯面前。
兩人鼻尖幾乎貼在一起。
“史密斯先生是吧?”
劉觀龍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皺巴巴的徵用令,抖了抖。
“第一軍懷疑貴行涉嫌資助日軍間諜活動。”
“擾亂戰時金融秩序。”
“現在,我命令你們立即停業,接受檢查。”
“荒謬!”
史密斯一把打掉劉觀龍手裡的紙,唾沫星子橫飛。
“這是汙衊!我有外交豁免權!”
“你們這群野蠻人。”
“懂不懂甚麼叫私有財產神聖不可侵犯?”
紙張飄落在地,被海風吹得翻了個卷。
劉觀龍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紙。
盯著史密斯那張漲紅的臉。
神色狠戾。
“私有財產?”
劉觀龍彎下腰,撿起那張紙,拍了拍上面的灰塵。
“在刺刀面前,沒有甚麼是私有的。”
“你……”
史密斯剛要開口罵人。
劉觀龍猛地揚起手裡的槍托。
狠狠砸在史密斯的鼻樑上。
“咔嚓。”
骨頭斷裂的聲音清脆悅耳。
史密斯慘叫一聲,整個人向後栽倒。
雙手捂著臉,鮮血順著指縫湧出來。
染紅了他那件昂貴的白色襯衫。
“經理!”
幾個保鏢想衝上來。
“噠噠噠!”
憲兵手裡的湯姆森衝鋒槍對著天空掃了一梭子。
彈殼叮叮噹噹落在地上。
那幾個保鏢嚇得腿一軟,抱頭蹲在地上。
不敢再動。
劉觀龍跨過史密斯還在抽搐的身體。
一腳踹開那扇厚重的紅木大門。
“工兵!幹活!”
大廳裡亂成一團,職員們尖叫著躲在櫃檯下面。
劉觀龍看都沒看他們一眼。
徑直走向大廳盡頭那扇巨大的圓形金庫大門。
那是用最堅硬的合金鋼鑄造的。
號稱連坦克炮都轟不開。
幾個工兵揹著炸藥包跑過來。
熟練地在門軸和鎖眼位置貼上塑膠炸藥。
接上雷管,拉出導火索。
“退後!都退後!”
劉觀龍退到大廳柱子後面,捂住耳朵。
“砰!砰!”
劇烈的爆炸震得整棟大樓都在顫抖。
大廳裡的水晶吊燈嘩啦啦碎了一地。
煙塵瀰漫中。
那扇重達數噸的金庫大門發出一聲不甘的哀鳴。
重重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塵土。
哪有甚麼複雜的機關?
暴力面前,一切精密的設計全成了擺設。
劉觀龍揮散灰塵,大步走進金庫。
探照燈的光柱打進去。
裡面的景象讓在場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堆積如山的英鎊。
用牛皮紙捆紮得整整齊齊,碼放在鐵架上。
而在金庫的最深處。
是整整兩排碼放整齊的金磚。
強光的照射下。
黃金散發著迷人的光澤。
那是財富最原始、最赤裸的誘惑。
“乖乖……”
劉觀龍推了推眼鏡。
目光直勾勾釘在金磚上。
“這幫英國佬,平日裡哭窮,原來家底這麼厚。”
史密斯被人拖死狗一樣拖了進來。
他滿臉是血。
看到金庫大開,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強盜……你們是強盜……”
史密斯趴在地上,聲音嘶啞,帶著哭腔。
“這是大英帝國的財富……”
“你們會受到懲罰的……”
劉觀龍蹲下身。
從地上撿起一塊被震飛的混凝土碎塊。
在手裡掂了掂,然後拍在史密斯的臉上。
“別喊了,省點力氣。”
劉觀龍的表情就是個收租的地主老財。
“這算搶?”
“這是你們欠檳城百姓的房租。”
“還有這麼多年的保護費。”
“今天,兩清了。”
他站起身,對著身後的憲兵揮手。
“都別愣著!搬!”
“連個銅板都別給我剩下!”
憲兵們一擁而上,動作極快。
把一箱箱黃金和鈔票搬上卡車。
同樣的場景在渣打銀行和其他幾家外資錢莊同時上演。
檳城的街頭。
一輛輛滿載著財富的軍車呼嘯而過。
駛向第一軍的指揮部。
幾個小時後。
王悅桐看著桌上那份長長的物資清單。
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清單上的數字足以讓任何一個軍閥眼紅。
但他面無表情。
看到黃金數量時,眉梢動了動。
“一共搜出一千二百萬英鎊,還有三噸黃金。”
劉觀龍站在旁邊,語氣裡全是亢奮。
“這下發了。”
“有了這筆錢,再擴編兩個師都夠了。”
王悅桐拿起一支菸點燃,深吸一口。
煙霧在燈光下繚繞。
“黃金熔了。”
王悅桐的聲音在房間裡迴盪。
“把上面該死的女王頭像給我抹平。”
“全部鑄成金條,打上咱們第一軍的印記。”
“那英鎊呢?”
劉觀龍問,“要不要拿到國際市場上兌換?”
“不換。”
王悅桐擺擺手,把菸灰彈在地上。
“先封存起來。”
“等咱們打到新加坡。”
“或者等英國人想談判的時候。”
“再把這批英鎊丟擲去。”
“那時候,這堆紙比炮彈管用。”
天色已晚,但檳城的商業區依舊燈火通明。
訊息傳得飛快。
那些本來還在觀望的華商和外商。
在看到英資銀行被查封、金庫被搬空的那一刻。
徹底斷了念想。
沒有甚麼比刺刀更能教人做生意了。
“商會那邊有甚麼動靜?”
王悅桐問。
“全老實了。”
劉觀龍咧嘴一笑。
“剛才回來的時候。”
“看見市政廳門口的兌換點排起了長龍。”
“那些之前還在偷偷囤積英鎊的老闆。”
“現在正求爺爺告奶奶要把手裡的外匯換成遠征券。”
“甚至有人提著整箱的銀元來換。”
王悅桐點了點頭,將菸頭按滅在菸灰缸裡。
“這就對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看著遠處港口那幾艘正在卸貨的輪船。
“這世上很多商業糾紛。”
“其實根本用不著談判桌。”
王悅桐轉過身,看著劉觀龍,拍了拍腰間的手槍。
“既然他們不想體面,那咱們就幫他們體面。”
劉觀龍挺直腰桿,重重地應了一聲。
“悅桐老弟,這手段,我是真服了。”
劉觀龍感嘆。
“以前我覺得生意是談出來的。”
“現在看,生意是打出來的。”
“去吧。”
王悅桐揮揮手。
“把那些黃金處理好。”
“另外,給史密斯送張收據過去。”
“寫甚麼?”
“就寫:感謝貴行對反法西斯戰爭的慷慨捐贈。”
王悅桐整理了一下衣領,轉身走向作戰地圖。
“既然錢袋子鼓了,那咱們也該往南邊再走走了。”
他拿起紅筆,在吉隆坡的位置上重重畫了一個圈。
筆尖扎在堅硬的木板上。
“通知陳猛,坦克加滿油。”
“明天一早,我要聽到履帶轉動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