檳城外海,濃霧像一床溼透的棉被。
沉甸甸地壓在海面上。
能見度不足兩海里。
空氣裡滿是鹹腥味和柴油燃燒後的廢氣味。
林震天站在“長風”號驅逐艦的艦橋上。
望遠鏡的鏡片上凝了一層細密的水珠。
他沒去擦,只是任由海風吹打著面頰。
在他身後。
三艘驅逐艦和兩艘護衛艦呈單縱隊排列。
炮口微微昂起,指向那片白茫茫的霧氣深處。
那裡是檳城的海岸線。
也是日本人苦心經營了一年的岸防要塞。
“雷達顯示,距離目標六千米。”
大副的聲音在艦橋內迴盪,帶著壓抑不住的亢奮。
“保持航速,繼續抵近。”
林震天放下望遠鏡,從口袋裡摸出一塊懷錶看了一眼。
秒針跳動的聲音在安靜的指揮室裡格外清晰。
“還沒到約定的時間,讓日本人再睡會兒。”
就在這時。
遠處的霧氣中突然閃過兩團橘紅色的光亮。
緊接著,尖銳的呼嘯聲撕裂了清晨的寧靜。
“轟!轟!”
兩道巨大的水柱在“長風”號左舷兩百米處騰空而起。
海水潑灑在甲板上,發出噼裡啪啦的聲響。
船體隨著湧浪劇烈搖晃了一下。
“鬼子醒得挺早。”
林震天抓著扶手,身形紋絲未動。
岸上的日軍觀察哨顯然發現了這支不速之客的艦隊。
更多的火光在霧氣中閃爍。
那是日軍岸防炮臺的重炮在怒吼。
“方位1-2-0,距離五千八,敵方觀察哨。”
火控官大聲彙報資料。
林震天走到傳聲筒前,語調平穩得像是在點菜。
“不用節省彈藥。”
“主炮齊射,把他們的眼睛給我摳出來。”
“長風”號前甲板上的兩門127毫米主炮猛地一顫。
炮口噴出的氣浪吹飛了周圍的霧氣。
緊接著,身後的僚機也相繼開火。
炮彈劃破長空。
帶著第一軍海軍積攢許久的怨氣。
狠狠砸向岸邊那座凸起的水泥堡壘。
這不是盲目的覆蓋射擊。
美製雷達提供的精確射擊諸元,讓這些炮彈長了眼睛。
岸邊的觀察哨在一連串的爆炸中化為碎石和煙塵。
日軍的炮火出現了短暫的停頓。
失去了觀察哨的引導,他們的射擊開始變得散亂無章。
“聽!”
林震天突然抬起手,指向天空。
雲層之上,傳來了一種低沉且壓抑的嗡鳴聲。
像是悶雷在滾動。
聲音越來越大,震得艦橋玻璃嗡嗡作響。
霧氣被狂暴的氣流攪碎。
十二架塗著鯊魚嘴的B-25轟炸機鑽出雲層。
它們飛得極低,幾乎是貼著海浪在衝刺。
機翼下的掛架上,航空炸彈黑得發亮。
“陸航那幫傢伙來了。”
林震天嘴角扯出一絲弧度。
“看戲吧。”
轟炸機群掠過岸防陣地上空。
並沒有像往常那樣水平投彈。
而是玩命似地壓低機頭。
做出了一個近乎俯衝的動作。
在這個距離上,投彈手甚至能看清日軍炮兵驚恐的臉。
“嗵!嗵!嗵!”
重磅航彈砸進混凝土工事,巨大的火球連成一片。
堅固的岸防炮臺在爆炸中分崩離析。
炮管被炸得扭曲變形,拋向半空。
剛才還不可一世的日軍陣地。
轉眼間就被黑煙和烈火吞沒。
宋卡陸地指揮部內。
王悅桐聽著無線電裡傳來的戰況彙報。
手裡捏著一支鉛筆,輕輕敲擊著桌面。
“火候到了。”
王悅桐把鉛筆扔在地圖上檳城的位置。
“命令陳猛,開始搶灘。”
海面上。
十幾艘由漁船改裝的登陸艇冒著黑煙。
從驅逐艦的身側衝了出來。
陳猛貓著腰蹲在頭船的船頭。
手裡提著一把衝鋒槍。
臉上全是海水和汗水混合的油泥。
“都給老子低頭!”
陳猛對著身後那群被浪頭晃得臉色發白的警衛營士兵吼道。
“別他孃的還沒上岸就餵了魚!”
船底摩擦沙灘的刺耳聲響起,艙門轟然倒下。
“噠噠噠噠噠!”
海灘兩側的日軍殘餘火力點開火了。
九二式重機槍的子彈打在艙門和船舷上,火星四濺。
兩名衝在最前面計程車兵身子一歪,栽倒在水裡。
血水迅速染紅了浪花。
“火力壓制!火力壓制!”
陳猛一個翻滾跳進齊腰深的海水裡。
舉起槍對著岸上的一處暗堡猛掃。
但這根本無濟於事,那處暗堡修得極為刁鑽。
只有一條細長的射擊孔,普通的輕武器根本奈何不了它。
被壓制在灘頭計程車兵越來越多。
子彈在他們頭頂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媽的,海軍是幹甚麼吃的!”
陳猛抹了一把臉上的鹹水,對著步話機咆哮。
“林震天!你他孃的要是再不開炮,老子做鬼也不放過你!”
海面上,“長風”號突然轉向。
這艘兩千噸級的驅逐艦竟然冒著觸礁的風險。
強行衝進了淺水區。
林震天站在艦橋上。
看著灘頭上那些被壓得抬不起頭的友軍,臉色鐵青。
“艦長,水深不足五米了!”
舵手大喊。
“不管它!”
林震天指著岸上那個正在噴吐火舌的暗堡。
“副炮瞄準!給我把那個烏龜殼掀了!”
距離不到一千米。
在這個距離上,艦炮就是直瞄火炮。
“砰!砰!”
兩發高爆彈準確地鑽進了暗堡的射擊孔。
一聲沉悶的爆炸過後。
那個暗堡的頂蓋像是個被踢飛的鍋蓋。
翻滾著飛出幾十米遠。
裡面的機槍聲戛然而止。
“幹得漂亮!”
陳猛看著那團騰起的煙塵,從水裡站起來,狠狠啐了一口。
“弟兄們!跟老子衝!”
他拔出腰間的手榴彈,拉掉拉環。
在那頂破鋼盔上磕了一下。
掄圓了胳膊扔向那道鐵絲網。
“轟!”
鐵絲網被炸開一個缺口。
陳猛第一個衝了上去。
軍靴踩在鬆軟的沙地上,發出沉重的悶響。
他根本不顧兩翼射來的冷槍。
像一頭被激怒的野豬,帶著人直接撞進了日軍的戰壕。
灘頭陣地一旦被突破,日軍的防線就成了擺設。
後續的登陸部隊源源不斷地湧上岸。
迫擊炮和擲彈筒開始發威。
將那些還沒來得及撤退的日軍炸得鬼哭狼嚎。
殘存的日軍守備隊見大勢已去,開始向市區方向潰退。
他們企圖利用檳城複雜的街道和建築,進行最後的頑抗。
“軍長,日軍退進城裡了。”
林震天的聲音從步話機裡傳來,伴隨著艦炮裝填的咔嚓聲。
“請求對市區進行覆蓋射擊,十分鐘我就能把他們炸出來。”
王悅桐站在地圖前,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
劉觀龍站在旁邊,神色緊張,似乎想說甚麼又不敢開口。
“不行。”
王悅桐拒絕得斬釘截鐵。
“檳城裡住的都是咱們的同胞。”
“你這一炮下去,炸死的小鬼子沒幾個,毀的卻是華人的家。”
“那怎麼辦?拿人命去填?”
林震天有些急了。
“用不著填。”
王悅桐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潤了潤有些乾啞的喉嚨。
“陳猛已經進去了。”
“那裡是華人的地盤,日本人兩眼一抹黑,咱們有人帶路。”
檳城的老街區,巷道狹窄曲折,騎樓林立。
陳猛帶著一隊人貼著牆根前進。
前面的路口被日軍架起了一個沙袋工事,封鎖了整條街道。
就在陳猛準備硬衝的時候。
旁邊一扇緊閉的木門突然開了一條縫。
一個穿著短褂、滿臉皺紋的老伯探出頭,向他們招了招手。
“長官,這邊走!”
老伯壓低聲音,指了指屋後的那條排水溝。
“這條溝通到那幫畜生的屁股後面。”
陳猛愣了一下,隨即揮手。
“跟上!”
十幾名戰士鑽進散發著黴味的排水溝。
十分鐘後,他們出現在了日軍工事的後方。
“打!”
幾枚手榴彈從天而降,落在那幾個正盯著前方的日本兵腳下。
還沒等他們反應過來,爆炸聲就將他們送回了老家。
同樣的場景在城市的各個角落上演。
當地的華人嚮導帶著部隊穿牆過院,繞過一個個火力點。
日軍指揮官絕望地發現。
那支中國軍隊彷彿是從地底下冒出來的,無處不在。
日軍司令部設在市政廳大樓裡。
此刻,這裡已經被圍得水洩不通。
樓內傳來幾聲稀疏的槍響,接著是一陣玻璃破碎的聲音。
濃煙從二樓的視窗冒出來。
那是日軍指揮官在焚燒機密檔案。
陳猛踹開大門衝進去的時候。
正好看見那個掛著大佐軍銜的日本人跪在地上。
手裡握著一把短刀,腹部鮮血淋漓。
他抽搐了幾下,腦袋垂了下去。
“晦氣。”
陳猛看都沒看那具屍體一眼。
跨過地上的血跡,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他從懷裡掏出一面滿是硝煙味的青天白日旗,用力揮動。
“檳城,光復了!”
訊息像風一樣傳遍了整座城市。
當林震天的艦隊緩緩駛入檳城港口時。
迎接他們的是震耳欲聾的聲響。
不是槍炮聲,而是鞭炮聲。
碼頭上,數萬名華人湧上街頭。
紅色的鞭炮屑鋪滿了地面,像是一條紅地毯。
鑼鼓喧天,舞獅隊在人群中穿梭。
那種壓抑了許久的狂喜,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王悅桐的吉普車剛開上碼頭,就被熱情的人群包圍了。
老人、孩子、婦女,每個人手裡都拿著東西。
有的拿著雞蛋,有的拿著自家釀的米酒。
甚至還有人把剛出鍋的熱菜端了出來。
“悅桐老弟,這場面……”
劉觀龍坐在副駕駛上,摘下眼鏡擦了擦眼角。
“我在國內都沒見過。”
王悅桐看著車窗外那些掛著淚水的笑臉。
心裡那塊石頭終於落了地。
他推開車門,站了出去。
歡呼聲再次拔高了一個八度。
王悅桐沒有說話,只是莊重地敬了一個軍禮。
他走到市政廳的臺階上。
看著下方黑壓壓的人群。
還有遠處港口裡停泊的戰艦和頭頂盤旋的戰機。
“各位父老鄉親。”
王悅桐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傳遍了廣場。
“從今天起,檳城不再是英國人的殖民地。”
“也不是日本人的佔領區。”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張臉龐。
“這裡,歸第一軍託管。”
“咱們中國人的腰桿子,在這裡必須是直的!”
人群沸騰了。
當晚,檳城燈火通明。
市政廳的會議室裡,王悅桐站在巨大的南洋地圖前。
手裡的指揮棒指向了南方的下一個目標。
“咱們這回算是亮了相。”
王悅桐解開領口的扣子,顯得有些疲憊但精神極好。
“海陸空三軍配合,這套打法算是練成了。”
“日本人肯定沒想到咱們這麼快。”
林震天坐在一旁的沙發上。
手裡端著一杯當地華人送來的涼茶。
“吉隆坡那邊的守軍現在估計已經成了驚弓之鳥。”
“那就別讓他們歇著。”
王悅桐把指揮棒重重地點在吉隆坡的位置上。
陳猛大步走進來,手裡還拿著半個沒吃完的菠蘿。
那是剛才一個大娘硬塞給他的。
“軍長,弟兄們士氣正旺,都在問甚麼時候出發。”
陳猛咬了一口菠蘿,汁水四溢。
“這地方好是好,就是太熱鬧。”
“弟兄們怕犯紀律,都想趕緊去前面打仗。”
王悅桐笑了笑,轉頭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告訴大家,今晚好好睡一覺。”
“明天一早,咱們去吉隆坡吃早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