勿洞,泰馬邊境最南端的重鎮。
黎明前的黑暗濃得化不開,空氣裡瀰漫著潮溼的霧氣,還有更濃重的柴油味。
數萬臺內燃機同時在怠速運轉,地面在微微顫抖。這種低頻的震動順著腳底板傳上來,一直鑽進人的骨頭縫裡。這不再是幾十人、幾百人的小打小鬧,這是戰爭機器全力開動的咆哮。
王悅桐站在威利斯吉普車的引擎蓋上。
並沒有聚光燈,只有車燈打出的光柱在霧氣裡亂晃。
並沒有激昂的演講,也沒有摔杯誓師的戲碼。
那種把戲是演給外人看的,第一軍不需要。
王悅桐拿起車載電臺的話筒,視線穿過重重雨霧,落在南邊那條蜿蜒進黑暗的公路上。
“出發。”
簡簡單單兩個字,電流聲把這個命令傳到了每一個車組的耳機裡。
“轟!”
早已埋設在邊境哨卡下的TNT炸藥被工兵引爆。
沒有倒計時,爆炸聲就是發令槍。
火光把半邊天都扯亮了,碎石塊和木屑雨點般砸落下來。
那塊寫著“泰馬友誼關”的水泥界碑,在爆炸的氣浪中晃了晃,沒倒。
兩臺巨大的卡特彼勒推土機轟鳴著開了上去。寬大的剷鬥抵住界碑的基座,黑煙從排氣管裡噴湧而出。
液壓桿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
“咔嚓。”
界碑斷了。
隨著這塊象徵著國境線的石頭倒塌,那道人為劃定的界限便不復存在。
“給老子衝!”
李國豪坐在M4A3坦克的炮塔上,手裡沒拿槍,而是拿著一面紅色的小旗子往前一揮。
他是這次行動的裝甲先鋒團團長,是個從在此之前的死人堆裡爬出來的狠角色。
謝爾曼坦克的履帶捲起紅色的泥漿,75毫米主炮昂揚著,像一頭頭出籠的鋼鐵猛獸,碾過倒塌的界碑,碾過那片曾經不僅允許踏足的緩衝地帶。
履帶板扣進地面的聲音,匯聚成了一股無法阻擋的鋼鐵洪流。
這是機械化部隊獨有的美感,暴力且直接。
天邊剛剛泛起魚肚白。
頭頂上傳來更沉悶的轟鳴聲。
雲層被整齊切開。
數十架B-25米切爾轟炸機排著密集的隊形,低空掠過。
彈艙門早已開啟。
它們根本不需要瞄準,南邊那幾處日軍的永備工事就是最好的靶子。
“嗵!嗵!嗵!”
航空炸彈帶著尖銳的哨音落下。
大地猛烈地跳動了一下。
日軍在邊境線苦心經營了半年的防線,在這一刻變成了煉獄。
混凝土碉堡在重磅航彈面前脆弱得像個雞蛋殼,火球騰空而起,巨大的衝擊波把周圍的樹木連根拔起。
根本沒有所謂的抵抗。
在這股立體火力的降維打擊面前,日軍那些只有三八大蓋和幾挺歪把子的守備部隊,甚至連開槍的機會都沒有,就被火焰和鋼鐵吞噬。
吉普車混在鋼鐵長龍里,王悅桐點了一支菸,卻沒抽,任由菸灰被風吹落。
他看著兩側飛速後退的樹影。
這才是富裕仗該有的樣子。
能用炸彈解決的問題,絕不用人命去填。
車隊越過邊境線,沿著馬來亞西海岸的公路全速南下。
沿途的景象開始變得不同。
那些平日裡見了日本兵就躲得遠遠的馬來亞居民,此刻全都湧到了路邊。
他們瞪大了眼睛,看著這支從未見過的軍隊。
看著那從未見過的鋼鐵巨獸,看著那一杆杆隨著卡車顛簸而晃動的青天白日旗。
對於這片土地上的人來說,這面旗幟代表著某種久違的希望。
尤其是華人。
訊息傳得比車輪還快。
每經過一個村鎮,路邊都站滿了人。
老人們提著籃子,裡面裝著剛摘下來的紅毛丹和山竹。年輕的婦女端著大壺的涼茶,不管車隊停不停,只要有車減速,她們就把東西往車上塞。
“長官!喝口水!是中國人自己種的茶!”
一個黑瘦的漢子追著王悅桐的吉普車跑了幾十米,硬是把一籃子煮熟的雞蛋塞進了後座。
王悅桐回頭看了一眼。
那個漢子站在路邊的塵土裡,抹著眼淚,揮著手,嘴裡喊著誰也聽不清的家鄉話。
王悅桐把手伸出車外,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不遠處的路基上,一名穿著卡其色制服的英國觀察員正拿著筆記本記錄。
他的臉色蒼白,手裡的鋼筆甚至有些拿不穩。
“無可阻擋。”
他在筆記本上寫下這四個字,然後重重地合上本子。
這不僅僅是一次軍事進攻,這是在向整個東南亞宣告,誰才是這片土地新的主宰者。
陳猛坐在指揮車裡,兩條腿搭在儀表盤上。
這糙漢子今天格外興奮,手裡拿著個不知道從哪弄來的椰子,一邊喝一邊哼著走調的小曲。
“老陳,前面發現鬼子據點!”
步話機裡傳來李國豪的吼聲。
“轟他孃的!”
陳猛想都沒想,對著步話機咆哮,“省個屁的炮彈!咱們現在是闊佬!看見甚麼不順眼就給老子轟平了!”
“收到!”
前方几公里處。
日軍第25軍的一個殘餘大隊試圖利用一片茂密的橡膠林進行阻擊。
他們挖了散兵坑,架起了九二式重機槍,指望能遲滯這支鋼鐵洪流的腳步。
但他們錯了。
這已經不是幾年前那種靠血肉之軀衝鋒的戰鬥了。
三輛M4A3坦克並沒有停下,而是直接撞斷了路邊的欄杆,履帶碾壓著灌木叢衝了進去。
這一次,坦克的主炮沒有開火。
炮塔旁邊那根不起眼的小管子噴出了一條長長的火龍。
噴火坦克。
這是專門為叢林戰準備的大殺器。
高達一千度的凝固汽油橘紅色火鞭,直接抽進了日軍的戰壕裡。
“啊——”
淒厲的慘叫聲響徹林間,甚至蓋過了引擎聲。
那些躲在坑裡的日本兵被火焰包裹,他們慘叫著爬出來,在地上打滾,但凝固汽油沾在身上就像附骨之蛆,怎麼都甩不掉。
空氣中瀰漫著烤肉的焦臭味和汽油味。
後面的步兵甚至都沒有下車,只是架起車載機槍,對著那些還在燃燒的火人進行了一輪點名。
戰鬥結束得比抽一支菸的時間還快。
車隊甚至都沒有減速,依然保持著四十公里的時速狂飆突進。
亞羅士打、太平、怡保……
地圖上的一個個地名被拋在身後。
這不僅是行軍,這是賽跑,是跟時間賽跑,也是跟日本人的反應速度賽跑。
第一天日落時分。
前鋒部隊的履帶已經壓在了吉打州首府亞羅士打的城郊。
整整推進了八十公里。
這在東南亞的雨林地形裡,簡直是個奇蹟。
吉打州的日軍守備司令官直到看到城外的塵土遮天蔽日,才意識到發生了甚麼。
他慌亂地組織城內的憲兵和偽軍準備巷戰。
王悅桐的車停在了一處高地上。
夕陽把遠處的城市染成了血紅色。
秦國棟拿著地圖跑過來,手指在亞羅士打的位置點了點。
“軍長,李國豪請示,是不是立刻攻城?日軍正在構築街壘,現在衝進去,晚上就能在總督府喝酒。”
王悅桐放下望遠鏡,看了一眼那座驚慌失措的城市。
“不進城。”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支鋼筆,在地圖上畫了一道大大的弧線,繞過了亞羅士打,直插後方的交通樞紐。
“咱們不是來當接收大員的。”
王悅桐的聲音冷得像冰。
“這一路上的城市,都是死地。”
“只要切斷了他們的補給線,餓也能把他們餓死。”
“傳令李國豪,除了必要的油料補給,全軍不得停留。”
“繞過亞羅士打,直接往南插!”
“我要讓山下奉文知道,他的那些據點,在我眼裡就是一堆無人看管的墳墓。”
夜幕降臨。
馬來半島的公路上,亮起了一條望不到頭的燈光長龍。
無數車燈匯聚在一起,把公路照得亮如白晝。
引擎聲沒有停歇,車輪滾滾向南。
這景象若是從天上看下去,就像是一條流動的火龍,正張開巨口,要把這片黑暗徹底吞噬。
陳猛跳下指揮車,走到王悅桐身邊。
他遞給王悅桐一個剛烤好的紅薯,不知道是從哪個華僑老鄉手裡順來的,還燙手。
“軍長,這麼跑下去,明天就能看見馬六甲的海了。”
陳猛剝開紅薯皮,熱氣騰騰。
“那些英國佬肯定嚇尿了,這一天跑的路,夠他們走半個月的。”
王悅桐接過紅薯,掰開一半塞進嘴裡,甜得發膩。
“這才哪到哪。”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投向更深沉的南方夜空。
“告訴弟兄們,把油門踩到底。”
“我要在日本人反應過來之前,把刀架在他們的脖子上。”
“通知李國豪,今晚別睡了。”
“讓他給我跑出個世界紀錄來。”
陳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在夜色裡格外森然。
“得嘞!”
“那小子早就憋著一股勁呢,您就瞧好吧。”
他轉身抓起步話機,對著話筒吼道:
“李國豪!軍長髮話了!今晚誰要是敢踩剎車,老子就把他塞進排氣管裡!”
“全師都有!目標正南!給老子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