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悅桐坐在辦公桌後,手裡捏著一份剛截獲的電文譯稿。
檯燈昏黃的光圈打在紙面上,那上面的每一個字都扎眼得很。
“深夜兩點,通訊處違規發報。”
秦國棟站在桌前,嗓音低沉,雨聲蓋過了大半語調。
“頻率是重慶軍統的專用波段。”
“發報員已經被控制,還沒動刑,全招了。”
王悅桐沒說話,只是把譯稿扔在桌上。
那是一份關於第一軍近期油料儲備的詳細清單。
甚至連孫振邦那個土法煉油廠的日產量都精確到了個位數。
“還有這個。”
秦國棟又遞上一份名單,紙張邊緣受潮發軟。
“順著發報員這條線,查到了後勤處。”
“有人在倒賣軍需物資,套取經費給這些潛伏人員做活動資金。”
王悅桐接過名單,視線從上往下掃視。
當看到第三行那個名字時,他的手指頓住了。
張彪。
第一軍後勤處副處長。
那個在緬甸叢林裡,揹著發高燒的他走了二十里山路的老部下。
那個在同古阻擊戰中,為了給他擋彈片,大腿上被削去一塊肉的硬漢。
“確定嗎?”王悅桐問。
“確定。”秦國棟回答得乾脆。
“他經手的賬目,每個月都有三成的虧空。”
“那些錢最後都流進了一家叫‘廣源’的茶館。”
王悅桐從煙盒裡抽出一支菸,在桌面上頓了頓。
沒點燃。
“家裡人?”
“老婆孩子都在重慶。”秦國棟補充道。
“半年前被接到了磁器口,說是‘照顧’,其實是軟禁。”
“戴笠這手棋,下得真髒。”
王悅桐把煙叼在嘴裡,劃燃火柴。
火光映照著他那張冷硬的臉。
“既然他們想知道咱們的底細,那就讓他們看個夠。”
他站起身,走到掛著巨幅海圖的牆壁前。
“傳令下去,召開緊急作戰會議。只通知團級以上幹部。”
王悅桐吐出一口煙霧,煙霧在潮溼的空氣中聚而不散。
“就說……海軍準備在三天後,突襲馬六甲海峽,配合陸軍切斷日軍補給線。”
秦國棟怔了怔,很快明白了其中的關竅。
“您是想……”
“魚餌撒下去,就看魚咬不咬鉤了。”
王悅桐轉過身,目光冷厲。
“告訴林震天,艦隊做做樣子,把鍋爐燒熱,動靜搞大點。”
當天深夜,宋卡軍港燈火通明。
驅逐艦的汽笛聲穿透雨幕。
碼頭上,搬運工們冒雨將一箱箱貼著“高爆彈”標籤的木箱搬上軍艦。
這訊息長了翅膀,順著雨水流進了宋卡城內那些陰暗的角落。
凌晨三點,城西的“廣源茶館”。
大門緊閉,但後院的燈卻亮著。
幾個穿著短衫的男人正圍在一部大功率電臺前。
手指飛快地敲擊著發報鍵。
他們神色焦急,額頭上全是汗水。
海軍突襲馬六甲,這是天大的情報。
如果能把這個訊息傳回重慶,甚至是賣給英國人,那都是大功一件。
“滋滋……滋滋……”
電波剛剛穿透雨幕,茶館的大門被巨力撞開。
哪是撞開?
整扇門板被踹飛了進來,砸碎了前廳的八仙桌。
秦國棟穿著黑色的雨披,手裡提著一把柯爾特手槍,大步跨進門檻。
在他身後,是二十名全副武裝的“狼兵”。
他們沒有吶喊,沒有警告,活脫脫一群沉默的死神。
“甚麼人?!”一名特務剛從腰間拔出駁殼槍。
“噗!”
一聲低響。
那是加裝了消音器的手槍發出的聲音。
特務眉心多了一個血洞,身子直挺挺地向後倒去,砸翻了身後的茶架。
瓷器碎裂聲在雨夜中格外刺耳。
“動手。”秦國棟下令。
狼兵們水銀瀉地般湧入。
他們沒用衝鋒槍掃射,直接拔出了大腿外側的格鬥匕首。
在這種狹窄的空間裡,冷兵器比子彈更有效,也更安靜。
後院的電報房內,特務頭子聽到了前廳的動靜,麵皮煞白。
他抓起桌上的密碼本想要塞進火盆,火盆早就熄滅了。
“快!燒了它!”他嘶吼著,掏出打火機。
窗戶玻璃碎裂。
兩道黑影破窗而入。
特務頭子只覺得手腕鑽心地疼,打火機脫手飛出。
一名狼兵反手握刀,刀柄重重砸在他的太陽穴上。
他眼前一黑,癱軟在地。
剩下的幾個報務員試圖反抗。
但這些常年搞情報的文職人員,哪裡是經過叢林戰洗禮的狼兵對手?
幾聲短促的慘叫過後,屋內只剩下粗重的呼吸聲和血腥味。
秦國棟走進電報房,看了一眼地上那些還在抽搐的軀體。
又看了看桌上那部還在工作的電臺。
“收拾乾淨。”
他收起槍,撿起桌上的密碼本。
“別讓血流到街上。”
同一時間,第一軍駐地,軍官宿舍區。
陳猛帶著一隊憲兵,皮靴踩在積水的路面上,濺起泥漿。
他停在一間亮著燈的宿舍門前,胸膛起伏了一下。
接著一腳踹開了房門。
屋內,張彪正坐在床邊,手裡拿著一張全家福照片發呆。
看到陳猛衝進來,他沒有驚訝,也沒有反抗。
只是手抖了一下,照片飄落在地。
“老張,穿衣服。”陳猛嗓子發啞,那是壓抑著怒火的動靜。
“軍長在等你。”
張彪慘笑一聲,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皺巴的軍裝。
“我就知道,瞞不過軍長的眼睛。”
兩名憲兵上前,想要反剪他的雙手。
陳猛擺了擺手,示意不用。
“讓他自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