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悅桐坐在寬大的皮椅裡,軍靴架在桌角。
手裡把玩著一隻鍍金的打火機。
那是從山下奉文的指揮車裡搜出來的戰利品。
“咔噠。”
火苗竄起,又熄滅。
“張特使,您大老遠飛過來,辛苦了。”
王悅桐沒看那張手令,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不過,這飛機怕是得熄火涼快涼快。”
“你甚麼意思?”
張道藩臉色一變。
“你要抗命?”
“抗命?這帽子太重,我戴不起。”
王悅桐收起打火機,身子前傾。
雙肘撐在桌面上。
那股常年在死人堆裡滾出來的煞氣。
逼得張道藩下意識後退半步。
“特使有所不知。”
“山下奉文的殘部還在林子裡亂竄。”
“隨時可能反撲。”
“我手下這幾萬弟兄,那是剛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
“我要是這時候走了,軍心一散。”
“這宋卡要是丟了,誰負責?”
“你這是藉口!”
張道藩厲聲喝道。
“史迪威將軍已經發報,泰南局勢已定。”
“你……”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王悅桐打斷了他。
隨手抓起那張價值千金的手令。
團成一團,扔進了廢紙簍。
“劉副官,送客。”
“你!你敢……”
張道藩氣得渾身發抖。
指著王悅桐的手指都在哆嗦。
“送特使去招待所休息。”
王悅桐拿起桌上的檔案,不再看他。
“記住,特使是貴客,要好生招待。”
“沒有我的命令,不許任何人打擾特使‘休息’。”
劉觀龍推門而入。
面無表情地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兩名全副武裝的衛兵站在門口。
槍栓拉得嘩嘩作響。
張道藩面色慘白,狠狠一甩袖子,轉身離去。
門關上。
屋內重歸寂靜。
王悅桐從廢紙簍裡撿起那團紙,展開,撫平。
看著上面那鮮紅的關防大印。
冷笑了一聲。
老頭子急了。
第一軍這塊肥肉,太誘人。
五萬美械,控制著泰南的橡膠和錫礦。
手裡還捏著通往馬來亞的大門。
重慶那位若是還能坐得住。
那就不是蔣某人了。
但這兵權,交出去就是死。
“陳猛。”
“到!”
陳猛推門進來,腰間的槍套敞著口。
“看著那個姓張的。”
“別讓他亂跑,也別讓他亂髮報。”
“明白。要是他不老實……”
陳猛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別動粗。他是欽差,死在這兒麻煩。”
王悅桐站起身,走到地圖前。
“嚇唬嚇唬就行。”
入夜,宋卡城一片靜謐。
海浪拍打著礁石的聲音清晰可聞。
機要室裡,燈光昏黃。
王悅桐屏退了所有譯電員。
獨自坐在發報機前。
手指懸在按鍵上,略作沉吟。
他在賭。
賭人性裡的貪婪,賭派系間的傾軋。
在這個亂世,光有槍桿子不夠,還得有靠山。
重慶那位想吃掉他。
他就得找個能崩掉對方牙齒的硬骨頭。
桂系,白崇禧。
論輩分,那是他名義上的“舅舅”。
雖說這層親戚關係隔了十萬八千里。
但在利益面前,這就是最好的遮羞布。
“滴滴答答……”
電鍵跳動。
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在狹小的空間裡迴盪。
這封電報,不談親情,只談生意。
“第一軍現有美械精銳五萬,據守泰南。”
“扼馬六甲之咽喉。”
“若中央軍插手,必將此地化為私產。”
“屆時,桂系南下之路斷絕,兩廣腹背受敵。”
王悅桐停頓片刻,繼續敲擊。
“外甥願為舅舅守好這扇南大門。”
“泰南橡膠貿易,每月利潤之兩成。”
“將匯入香港匯豐銀行指定賬戶。”
“作為桂系活動經費。”
“另,若國內局勢有變,泰南便是桂系最後的退路。”
發完最後一個字,王悅桐撕下電文底稿。
湊到蠟燭前點燃。
火苗吞噬著紙張,灰燼落在地上。
他在等。
白崇禧是個聰明人,更是個精明的商人。
這筆買賣,他拒絕不了。
老蔣一直想削弱桂系。
若是第一軍被中央軍吞併。
桂系的日子只會更難過。
反之,只要王悅桐在泰南站穩腳跟。
就是懸在老蔣南面的一把尖刀。
也是桂系的一張王牌。
次日清晨,回電到了。
只有四個字。
“靜觀其變,有我在。”
王悅桐看著這幾個字,長長地吐出一口菸圈。
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