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隨著背景裡嘈雜的蟲鳴和水流聲。
“軍長,我是陳猛。我在莫伊河西岸。”
“情況怎麼樣?”
“剛派了幾個偵察小組摸過去。”
陳猛的聲音壓得很低,離敵人很近。
“這幫鬼子在對岸修了不少土木工事。”
“看樣子是打算死守。”
“但我看了他們的火力配置,很有意思。”
“說。”
“除了幾挺九二式重機槍。”
“剩下的全是擲彈筒和迫擊炮。”
“我讓人特意去摸了他們的炮兵陣地。”
“只發現了兩門37毫米速射炮。”
“那種打在謝爾曼身上只能聽響的玩意兒。”
陳猛嗤笑了一聲。
“他們根本沒準備對付重型坦克。”
王悅桐哼了一聲。
不出所料。
日軍第18方面軍的主力還在防備英軍從海路進攻。
根本沒想到中國軍隊會從這片連猴子都難走的叢林裡殺出來。
“重型反坦克炮呢?有沒有發現47毫米以上的?”
“沒有。連個影子都沒見著。”
“估計是認定咱們運不上來。”
“很好。”
王悅桐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他們既然這麼自信,那咱們就給他們上一課。”
“傳令下去,全軍今晚燈火管制。”
“所有的車燈都給我蒙上黑布,只留一條縫。”
“排氣管加裝消音器。”
“今晚十二點前,先頭部隊必須運動到預定渡河點。”
“明白!那炮兵呢?”
“把重炮師拉上來。”
“不用建立陣地,直接把炮口對準對岸的工事。”
“明天一早,我要讓日本人知道甚麼叫起床號。”
結束通話通訊,王悅桐摘下耳機,耳朵裡還在嗡嗡作響。
通訊參謀遞過來一張電報紙。
“軍長,史迪威將軍的急電。”
王悅桐接過電報。
上面的內容很簡短,卻透著那個美國老頭的擔憂和試探。
“偵察機發現你部大規模向東集結。”
“華盛頓和倫敦都在問,你是否真的打算越過國界?”
“請慎重考慮政治後果。”
政治後果?
王悅桐把電報揉成一團,扔進腳邊的廢紙簍。
“回電。”
他看著參謀。
“鑑於邊境地區日軍活動頻繁,嚴重威脅仰光安全。”
“我部決定發起防禦性反擊。”
“旨在消除邊境隱患,建立安全緩衝區。”
“行動僅針對日軍武裝力量。”
參謀筆尖飛快地記錄著。
寫完後抬頭看了一眼王悅桐。
“軍長,這理由……英國人能信嗎?”
“信不信是他們的事。打不打是我的事。”
王悅桐擺擺手。
“發出去。”
夜色如墨,迅速吞噬了這片熱帶叢林。
仰光通往東部的公路上。
一條看不見首尾的長龍正在黑暗中蠕動。
沒有車燈。
只有引擎低沉的轟鳴和履帶碾壓路面的震動。
空氣中瀰漫著柴油和塵土的味道。
王悅桐站在吉普車上,車篷已經卸掉。
他雙手扶著擋風玻璃框架,任由夜風吹打著臉龐。
路邊,一輛輛滿載士兵的卡車。
和掛滿油桶的坦克正從他身邊駛過。
士兵們抱著槍,擠在車廂裡。
沒人說話,只有偶爾傳來的一兩聲咳嗽。
這是一種壓抑到極點的沉默。
也是爆發前最後的寧靜。
警衛員小張緊緊抓著車門把手。
看著這壯觀而又森嚴的景象。
忍不住小聲說道。
“軍長,這麼多車,要是被鬼子發現了……”
“發現?”
王悅桐側過頭,看著這個只有十九歲的年輕士兵。
“等他們發現的時候。”
“我們的履帶已經碾在他們的臉上了。”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夜光錶。
指標指向十一點。
再過幾個小時,太陽就會升起。
“小張。”
“到!”
“記住了。”
王悅桐指著前方那片黑暗的虛空。
那裡是莫伊河的方向,也是國界線的所在。
“明天太陽昇起的時候。”
“這片土地的國界線,就要改寫了。”
吉普車加速,融入滾滾向前的鋼鐵洪流之中。
向著東方那未知的黑暗衝去。
莫伊河的水流在黑暗中翻滾,撞擊著剛打下的鋼樁。
工兵營長李鐵柱半個身子泡在水裡,手裡抓著扳手。
正拼命擰緊浮橋連線處的螺栓。
周圍幾十名工兵沉默如影,扛著沉重的橋板。
在泥濘灘塗上快速移動。
沒有口令,只有急促呼吸聲和金屬輕微磕碰聲被水流聲掩蓋。
河對岸叢林深不見底,就在那裡張開大口。
李鐵柱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回頭看了一眼身後。
叢林邊緣,黑影靜靜蟄伏。
那是裝甲師的先頭部隊。
幾十輛謝爾曼坦克的炮管在星光下泛著冷光。
只要橋一通,這些鋼鐵怪獸就會把對岸的一切碾成粉末。
“動作快點!再快點!”
李鐵柱壓低嗓門,催促手下的弟兄。
毫無徵兆,對岸叢林裡傳來一聲清脆槍響。
緊接著,一枚照明彈帶著尖銳嘯叫升上夜空。
刺眼白光在半空亮起,將原本暗沉河面照得白晝一般。
正在架橋的工兵們暴露在慘白光芒下,無所遁形。
“被發現了!”
還沒等工兵們反應過來,對岸重機槍就開始咆哮。
九二式重機槍特有的“咯咯咯”射擊聲打破夜空。
子彈潑向河面,打得水花四濺。
幾名沒來得及臥倒的工兵悶哼一聲,栽倒在河裡。
鮮血染紅了河水。
後方指揮所內,王悅桐放下望遠鏡。
那張年輕臉龐在照明彈餘光映照下,線條冷硬。
“不用藏了。”
他轉過身,對通訊參謀下令。
“告訴李國豪,全線突擊。”
“工兵繼續架橋,坦克直接涉水掩護。”
“給我把對岸火力點拔了。”
“是!”
命令透過無線電波傳達下去。
下一秒,蟄伏在叢林邊緣的數十輛謝爾曼坦克同時啟動引擎。
轟鳴聲匯聚成雷霆,蓋過了河水流淌聲和對岸槍炮聲。
大地在震顫,樹葉簌簌落下。
李國豪坐在首車炮塔裡,用力拍打著車長潛望鏡。
“衝!給老子衝過去!”
鋼鐵洪流衝出叢林,履帶捲起大塊泥土。
領頭的幾輛坦克根本沒等浮橋完全架好,直接衝進淺水區。
河水漫過履帶,這三十多噸重的鐵傢伙根本不在乎。
對岸日軍沒料到中國軍隊會有這種重型裝備。
機槍子彈打在謝爾曼正面裝甲上,發出“叮叮噹噹”脆響。
濺起無數火星,連油漆都沒蹭掉多少。
“狗日的,給老子撓癢癢呢?”
李國豪罵了一句,腳踩擊發踏板。
炮口噴出一團橘紅色火焰。
炮彈呼嘯著劃過河面。
精準鑽進對岸那座正在噴吐火舌的木製哨所。
爆炸聲震耳欲聾,木屑和殘肢斷臂漫天飛舞。
剛才還囂張無比的機槍陣地,轉眼化為烏有。
“好!打得好!”
步話機裡傳來一片叫好聲。
後續坦克陸續開上剛剛合龍的浮橋。
鋼板在履帶碾壓下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卻穩穩承受住了重量。
衝上對岸灘頭的謝爾曼並沒有停下腳步。
它們就是推土機,直接撞倒擋路的灌木和鐵絲網。
隱藏在暗堡裡的日軍開始瘋狂射擊。
但在絕對裝甲優勢面前,這種抵抗顯得蒼白無力。
“噴火坦克!上!”
李國豪在無線電裡吼道。
兩輛經過改裝的謝爾曼M4A3E8從側翼衝出。
它們的主炮位置被換成了粗大的噴火管。
對著正前方一座半埋式水泥暗堡。
噴火管噴出一道長達幾十米的火龍。
凝固汽油在壓力作用下,化作一條燃燒的火蟒。
鑽進暗堡射擊孔。
高溫火焰吞噬了一切氧氣。
淒厲慘叫聲從暗堡裡傳出,令人毛骨悚然。
幾個渾身著火的日軍士兵跌跌撞撞衝出來。
在地上瘋狂翻滾,試圖撲滅身上火焰。
但凝固汽油沾在面板上根本甩不掉,反而越燒越旺。
“噠噠噠……”
同軸機槍適時響起,幫這些痛苦的敵人結束了生命。
日軍防線後方,一名大尉揮舞著指揮刀,雙眼赤紅。
他看著己方陣地被中國軍隊坦克肆意蹂躪。
防線脆弱得不如窗戶紙,理智徹底斷裂。
“板載!為了天皇陛下!”
大尉嘶吼著。
在他身後,幾十名身上綁滿炸藥包的日軍士兵。
頭上扎著寫有“必勝”字樣的白布條。
端著刺刀,就是一群發了瘋的野獸。
嚎叫著衝向正在推進的坦克群。
他們企圖用血肉之軀,去阻擋鋼鐵洪流。
陳猛坐在一輛M3半履帶步戰車上。
手裡握著那挺勃朗寧M2重機槍的握把。
看著那些瘋狂衝來的日軍,臉上露出殘忍神色。
“找死。”
他扣下扳機。
12.7毫米口徑子彈便是死神鐮刀,橫掃過去。
哪有甚麼戰鬥?這分明是屠殺。
重機槍子彈打在人體上,直接將那些瘋狂士兵撕成兩截。
更可怕的是,子彈擊中了他們身上綁著的炸藥包。
爆炸聲在日軍衝鋒隊形中接連響起。
一團團血霧騰空而起,殘肢斷臂混雜著泥土四散飛濺。
那些試圖發動自殺式襲擊的日軍。
還沒衝到坦克五十米範圍內,就全部變成了碎片。
爆炸氣浪吹得步戰車搖晃。
陳猛鬆開扳機,從旁邊彈藥箱裡抓起一條新彈鏈。
熟練換上。
“這幫鬼子,腦子裡裝的都是漿糊嗎?”
陳猛吐了口唾沫。
“還以為這是幾十年前呢?”
“靠人肉炸彈就能擋住坦克?”
前方,謝爾曼坦克群毫髮無損。
它們碾過那些還在燃燒的屍體殘骸。
履帶上沾滿了血肉和焦土,繼續向縱深推進。
天色微亮。
晨曦穿透硝煙,照在滿目瘡痍的河灘上。
王悅桐乘坐吉普車,緩緩駛過還在微微晃動的浮橋。
車輪壓過對岸溼軟土地。
空氣中瀰漫著令人作嘔的焦臭味。
那是烤肉和火藥混合的味道。
他看著路邊那些被燒成焦炭蜷縮成一團的日軍屍體。
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既沒有勝利喜悅,也沒有對生命的憐憫。
“這就是所謂的武士道?”
王悅桐用馬鞭指了指那些屍體,對身邊的劉觀龍說道。
“戰術僵化,思維落後。”
“他們還活在日俄戰爭的舊夢裡。”
“以為精神力量可以戰勝鋼鐵。”
劉觀龍推了推鼻樑上被震歪的眼鏡,手裡拿著記事本。
“日軍第18方面軍長期駐守泰國,缺乏重武器。”
“也沒見過這種陣仗。”
“估計是被咱們的火力打懵了。”
“懵了才好。”
王悅桐收回目光。
“就是要打得他們連做夢都害怕。”
這時,一名通訊兵揹著電臺快步跑過來,立正敬禮。
“報告軍長!先頭裝甲團發來電報。”
“他們已經向縱深推進五公里,沿途擊潰日軍三道防線。”
“目前未遭遇有力抵抗,日軍正在潰逃!”
“五公里?”
王悅桐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太慢了。”
“告訴李國豪,別管那些潰兵,那是步兵的事。”
“他的任務是進攻,進攻,再進攻!”
“讓坦克把油門踩到底,別心疼油,也別心疼車。”
“我要他在天黑之前,拿下達府外圍高地。”
“誰要是敢停下來,我就撤了誰的職!”
“是!”
通訊兵轉身跑去傳令。
不遠處河灘上。
一個穿著卡其色攝影馬甲的外國人正舉著相機。
對著正在過河的坦克群瘋狂按動快門。
他是美聯社隨軍記者。
這種場面,這種中國軍隊踏上泰國土地。
反攻軸心國盟友的歷史性時刻。
絕對能上《時代》週刊封面。
閃光燈頻頻亮起。
記錄下這支鋼鐵大軍不可一世的背影。
王悅桐瞥了那個記者一眼,沒去管他。
這種時候,需要有人向世界展示肌肉。
“軍長,達府那邊可是塊硬骨頭。”
劉觀龍看著地圖。
“那是泰北重鎮,日軍在那邊經營了很久。”
“哪怕沒有重武器,但地形複雜,易守難攻。”
“硬骨頭?”
王悅桐哼了一聲,從口袋裡掏出煙盒,抽出一支菸點燃。
火光在他指尖跳動。
“那就要看是他們的骨頭硬,還是我的牙口硬。”
吉普車繼續向前行駛。
顛簸著穿過這片剛剛被戰火洗禮過的土地。
前方,道路變得崎嶇起來。
叢林更加茂密。
但這對於已經殺紅了眼的裝甲師來說,根本算不上障礙。
推土機在前面開路,巨大的剷鬥推倒參天大樹,填平彈坑。
坦克緊隨其後。
鋼鐵履帶在異國土地上碾出兩條深深印痕。
那是屬於強者的印記。
陳猛騎著一輛繳獲的三輪摩托車,從後面追上來。
與王悅桐的吉普車並駕齊驅。
他臉上沾著黑灰,牙齒格外白。
“軍長!剛才抓了幾個舌頭。”
陳猛大聲喊道,聲音裡透著興奮。
“審出來了,前面那個叫達府的地方。”
“守軍只有一個大隊,剩下的都是泰國偽軍。”
“聽說咱們來了,那些泰國兵早跑了一半!”
“跑了?”
王悅桐吐出一口菸圈,煙霧在風中迅速消散。
“算他們聰明。”
“那咱們怎麼打?直接碾過去?”
“碾過去太便宜他們了。”
王悅桐看著前方隱約可見的山巒輪廓。
“傳令炮兵團,把那幾十門105榴彈炮拉上來。”
“到達府城下,先別急著衝鋒。”
“那是幹啥?”
陳猛不解。
“先給我轟它兩個小時。”
王悅桐隨口說道,那口氣不過是在討論今晚的菜色。
“把城裡的每一寸土地都給我梨一遍。”
“我要讓裡面的人知道,甚麼叫絕望。”
“明白!”
陳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這活兒我喜歡,這就去安排!”
摩托車轟鳴著加速衝向前方。
王悅桐靠在椅背上,感受著這不斷向前的震動。
他知道,這一仗不僅僅是為了打通戰略通道。
更是為了立威。
在這個弱肉強食的世界裡。
只有展示出足夠的殘暴和力量,才能贏得尊重。
哪怕這種尊重是建立在恐懼之上。
“觀龍。”
“在。”
“給重慶發報。”
王悅桐看著前方揚起的塵土。
“就說我部遭遇日軍‘猛烈’進攻,被迫‘自衛反擊’。”
“現已攻入泰國境內,正在追擊殘敵。”
“請委座放心,我必將把戰火擋在國門之外。”
劉觀龍愣了一下,隨即會意地笑了起來。
在那本子上快速記錄著。
“這個‘猛烈’進攻,用得很妙。”
“那是自然。”
王悅桐彈掉菸灰。
“畢竟,咱們可是‘受害者’。”
此時,天空大亮。
陽光穿透晨霧,灑在這支蜿蜒數公里的鋼鐵長龍上。
每一輛坦克,每一輛卡車,每一名士兵。
都沐浴在金光之中。
而在他們前方。
那個曾經不可一世的日軍第18方面軍,正在瑟瑟發抖。
“軍長,史迪威將軍那邊怎麼交代?”
“他可是再三叮囑不能越界太深。”
劉觀龍合上本子,有些擔憂地問道。
王悅桐把菸頭扔出車外,看著它在風中翻滾。
“交代?”
“等我們把泰國打穿了。”
“把日本人的橡膠和石油送到他面前,就是最好的交代。”
“現在,讓那些政治家去頭疼吧,我們只管打仗。”
他拍了拍司機的肩膀。
“加速,我要在中午之前,看到達府的城牆。”
吉普車發出一聲咆哮,再次提速。
向著東方的太陽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