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光北郊,訓練場上的塵土遮蔽了半個天空。
履帶碾碎乾硬紅土,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
幾十輛M4A3謝爾曼坦克排成衝擊隊形。
炮塔轉動,黑洞洞的75毫米炮口隨著車身起伏而上下顛簸。
引擎轟鳴聲匯聚在一起,震得地面顫抖。
王悅桐站在臨時搭建的木製高臺上。
手裡拿著望遠鏡,鏡頭隨著那輛領頭的坦克移動。
坦克衝上一個土坡,車身騰空半米。
重重砸在地上,激起大片煙塵。
隨即又咆哮著衝向前方標靶。
“停。”
王悅桐放下望遠鏡,語調冷硬。
身旁的訊號兵打出旗語。
訓練場上的鋼鐵怪獸們陸續停下。
引擎轉速降低,發出低沉的喘息。
裝甲師長李國豪滿臉油汗地跑上高臺。
軍靴踩得木板咚咚作響。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灰,立正敬禮。
“軍長,這批謝爾曼咱們已經摸透了。”
“火控、機動都沒問題,就是這駕駛員……”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下方那些還在冒著熱氣的坦克。
“在平原上跑得歡,進了林子就容易熄火。”
“弟兄們以前開慣了日式小豆丁。”
“換這三十多噸的大傢伙,手感還得磨。”
“沒時間磨了。”
王悅桐把望遠鏡遞給警衛員。
雙手撐在欄杆上,俯瞰著這支剛剛成型的裝甲部隊。
“史迪威那邊剛送來兩船配件。”
“不夠就換,壞了就修。”
“我要的是能衝鋒的鐵拳,別給我整些擺在博物館裡的展品。”
“王將軍。”
一直站在旁邊的美軍顧問史密斯上校走上前。
摘下墨鏡,露出湛藍的眼睛。
他指著東邊連綿起伏的山脈。
“我必須再次提醒您。”
“把這些謝爾曼投入泰緬邊境是極其危險的。”
“那裡是熱帶雨林和喀斯特地貌。”
“道路狹窄,泥濘不堪。”
“美軍在太平洋戰場有過教訓。”
“重型坦克在那種地形下就是活棺材。”
史密斯神情嚴肅,透出職業軍人的固執。
“那是軍事自殺。”
“您應該聽取建議,使用輕型坦克或者步兵滲透。”
王悅桐轉過身,看著這個比自己高半頭的美國人。
他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對方。
直到史密斯不自在地挪開視線。
“上校,你看過那邊的地圖嗎?”
王悅桐問。
“當然,我研究過每一條等高線。”
“那你說,日本人看過嗎?”
史密斯愣了一下。
“這是他們的防區,他們當然比我們更熟悉。”
“正因為他們熟悉,認定坦克過不去。”
王悅桐走到高臺邊緣,指著那片叢林。
“所以他們在那邊的反坦克防禦最薄弱。”
“兵法講究出其不意。”
“如果我按部就班地派步兵去填戰壕,那才是謀殺。”
他不再理會史密斯,快步走下高臺。
李國豪和史密斯不得不緊跟其後。
王悅桐徑直走到那輛領頭的謝爾曼坦克前。
伸手拍了拍厚重的正面裝甲。
鋼板堅硬,傳回厚實的迴響。
“這東西能撞開牆,能碾碎鐵絲網,自然也能撞開樹。”
王悅桐轉頭看向李國豪。
“傳令工兵營,即刻出發。”
“帶上所有的推土機和炸藥。”
“遇水搭橋,遇山開路。”
“路窄了就炸寬,樹擋路就推平。”
“告訴工兵營長,坦克履帶壓過的地方,就是路。”
李國豪挺胸大吼:“是!”
史密斯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再說話。
他看著王悅桐那張年輕卻冷峻的臉。
他看出來了,這個中國將軍哪是在徵求意見?
分明是在下達判決。
就在這時,一輛吉普車卷著黃塵疾馳而來。
在幾米外急剎停住。
劉觀龍跳下車。
手裡抓著一疊報表,眉頭擰成了川字。
“軍長,出問題了。”
劉觀龍快步走近,把報表遞給王悅桐。
“後勤部剛核算完。”
“按照您制定的高強度進攻計劃。”
“咱們庫存的燃油只夠燒兩週。”
“這還是算上了史迪威將軍剛運到的那批。”
“謝爾曼是油老虎,再加上卡車隊。”
“每天的消耗是個天文數字。”
王悅桐接過報表,快速掃視了幾眼上面的資料。
紅色的赤字觸目驚心。
“兩週?”
王悅桐合上報表,隨手遞迴給劉觀龍。
“夠了。”
“夠了?”
劉觀龍瞪大眼睛,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
“軍長,這可不是開玩笑。”
“一旦坦克在山裡趴窩,咱們就只能棄車。”
“到時候別說進攻,撤都撤不回來。”
“誰說要撤?”
王悅桐從口袋裡掏出煙盒。
抽出一支叼在嘴裡,卻沒點燃。
“既然油不夠,那就去搶。”
“泰國境內有日本人的油庫,有他們的補給站。”
“還有泰國的米倉、橡膠園。”
他指了指東方。
“咱們是去打仗,不是去旅遊。”
“沒油了就抽日本人的,沒糧了就吃泰國人的。”
“這就是以戰養戰。”
“告訴下面的弟兄,想要補給,就給我往前衝。”
“所有的好東西都在前面等著。”
劉觀龍看著王悅桐,喉結滾動了一下。
這種強盜邏輯在正規軍校裡哪會教?
但在此時此地,聽起來卻格外提氣。
“明白了。”
劉觀龍收起報表。
“我這就去重新制定分配方案,優先保障裝甲師。”
“還有。”
王悅桐叫住正要轉身的劉觀龍。
“把那些還在倉庫裡吃灰的備用油桶全部發下去。”
“每輛坦克,每輛卡車,都要給我掛滿。”
“哪怕是掛在炮塔上,也要給我帶足第一波衝鋒的油。”
處理完後勤,王悅桐大步走向停在一旁的通訊車。
車廂內悶熱難當,幾臺大功率電臺嗡嗡作響。
“接陳猛。”
王悅桐戴上耳機,抓起送話器。
電流聲滋滋作響,幾秒鐘後。
耳機裡傳來陳猛失真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