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光港防波堤由巨大花崗岩堆砌而成,延伸進渾濁海水深處。
海浪拍打著石基,激起白色泡沫,隨即破碎、消散。
這裡沒有叢林裡那種令人窒息的腐爛氣息,只有海風帶來的鹹腥與重油燃燒後的焦味。
王悅桐獨自站在堤壩盡頭。
軍大衣下襬被狂風扯動,獵獵作響。
他沒戴軍帽,頭髮被吹得凌亂,露出寬闊額頭。
腳下這片混凝土澆築的地面還在微微震顫,那是遠處打樁機作業傳來的餘波。
視線越過波濤起伏的海面,極目遠眺,南方是浩渺無垠的印度洋。
那裡連線著馬六甲,連線著太平洋,連線著那個此時正遭受戰火洗禮的世界。
他轉過身,背對著大海,看向北方。
視線盡頭只有連綿起伏的雲層和隱約可見的山巒輪廓。
但王悅桐腦海裡浮現出的,卻是一條用血肉鋪成的路。
從野人山的泥濘沼澤,到密支那的堅固堡壘。
從曼德勒的皇宮廢墟,到同古燃燒的焦土。
一千公里。
整整一千公里。
第一軍的弟兄們,用雙腳丈量了這段距離。
多少張年輕面孔倒在了路邊,倒在了異國他鄉的暴雨和烈日下。
他們沒能看到這片海,沒能看到這面旗幟插上總督府的穹頂。
王悅桐從口袋裡摸出煙盒,想點一支菸。
海風太大,火柴劃燃幾次都被吹滅。
“用這個。”
身後傳來純正的美式英語,伴隨著打火機清脆的金屬彈開聲。
約瑟夫·史迪威不知何時走了上來。
這位美軍中將穿著便服,嘴裡依舊叼著那標誌性的玉米芯菸斗。
手裡卻遞過來一支粗大的哈瓦那雪茄。
王悅桐接過雪茄,湊近史迪威手中的防風打火機。
菸草被點燃,辛辣濃烈的煙霧湧入肺部,驅散了海風帶來的寒意。
“謝了,喬。”
王悅桐吐出煙霧,看著這位比自己年長許多的盟友。
史迪威並肩站在他身旁,雙手插在褲兜裡,目光同樣投向北方那片蒼茫大陸。
“剛才收到訊息,蒙巴頓在新加坡發了一通脾氣。”
“因為你拒絕讓英國皇家海軍陸戰隊接管港口防務,他把辦公室裡的花瓶都摔了。”
“讓他摔。”
王悅桐夾著雪茄,指了指遠處正在作業的碼頭吊車。
“這裡每一寸土地,都是中國士兵流血打下來的。”
“英國人要是想要,可以,拿命來換。”
“想靠幾張紙、幾個命令就摘桃子,那是做夢。”
史迪威發出一陣短促笑聲,那是老兵特有的、帶著砂紙打磨般質感的笑聲。
“我就喜歡你這股勁。”
“那些英國佬,仗著殖民者的臭架子,早就該有人給他們點顏色看看。”
“華盛頓那邊對你的表現很滿意,羅斯福總統甚至私下說,你是他在亞洲見過的最強硬的將軍。”
“強硬?”
王悅桐彈掉菸灰,火星在風中飛濺。
“在這個世道,不硬就是死。”
“軟弱換不來和平,只能換以此地無銀三百兩的羞辱。”
兩人沉默片刻,只聽見海浪拍岸的轟鳴。
史迪威轉過頭,審視著身邊這個年輕的中國將領。
從蘭姆伽訓練營開始,他就看著這支部隊成長,看著王悅桐從一個團長一步步走到今天。
但他發現,自己越來越看不透這個年輕人了。
“仰光拿下了,路也通了。”
史迪威吸了一口菸斗,煙霧繚繞。
“重慶的那位委員長,一天給我發三封電報,催你回去。”
“他說要給你授勳,要給你升官。”
“你真的不打算回去?”
“回去做甚麼?”
王悅桐反問,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談論天氣。
“回去陪那些官僚喝茶?還是去應付那些無休止的派系內鬥?”
“喬,你知道國內的情況。”
“我要是回去,這支部隊不出三個月就會被拆得七零八落。”
“那些裝備會被倒賣,那些訓練有素計程車兵會被當成炮灰填進無意義的消耗戰裡。”
“那你打算怎麼辦?”
史迪威追問。
“你就打算一直守在仰光,當你的緬甸王?”
王悅桐沒有立刻回答。
他轉過身,面對著浩瀚大海。
“喬,你看這海。”
他伸出手,指向那片深藍。
“以前我們被困在山裡,被困在陸地上。”
“我們以為守住家門口就是勝利。”
“但日本人告訴我們,威脅來自海上。”
“只要這片海不屬於我們,我們就永遠是被動挨打。”
他的手緩緩移動,指向東方,指向那片被雲霧繚繞的群山。
那是泰國的方向,也是通往中南半島腹地的方向。
“戰爭還沒有結束。”
王悅桐的聲音低沉有力,穿透海風。
“日本人雖然在緬甸敗了,但他們在泰國、在越南、在馬來亞還有幾十萬軍隊。”
“他們的本土還在瘋狂運轉,生產著殺人機器。”
“只要他們還在,這仰光就不安全,中國就不安全。”
史迪威取下菸斗,眉頭緊鎖。
“你想進攻泰國?那是越境作戰,涉及複雜的國際政治。”
“英國人會發瘋的,那是他們的勢力範圍。”
“勢力範圍?”
王悅桐冷笑。
“誰的拳頭大,誰就是勢力。”
“英國人連自己的褲子都保不住,還想管別人的裙子?”
“我要打穿泰國,切斷日軍在東南亞的大動脈。”
“我要讓這支軍隊,成為整個亞洲最鋒利的刀。”
史迪威看著他,心中湧起驚濤駭浪。
他意識到,王悅桐的野心遠不止於此。
這個年輕人不滿足於收復失地,他在構建一個全新的格局。
“而且……”
王悅桐的手指再次指向大海深處。
“這只是跳板。”
“等我們有了船,有了飛機,這片海將不再是阻礙,而是通途。”
“也許有一天,我們會直接在東京灣登陸。”
“去問問那位天皇,當初發動戰爭時,有沒有想過會有今天。”
這番話狂妄至極,卻又讓人無法反駁。
因為站在史迪威面前的,是剛剛全殲了日軍三個師團的指揮官。
就在這時,遠處海平面上出現了一個黑點。
黑點迅速變大,化作一艘巨大的灰色運輸船。
那是剛從國內輾轉運送兵員過來的“復興號”。
船頭上,巨大的煙囪噴吐著黑煙,船身兩側擠滿了密密麻麻的人影。
“嗚——”
汽笛聲驟然響起,雄渾、蒼涼,穿透了雲霄,在港口上空久久迴盪。
這聲音不像是歸航的安魂曲,更像是出征的號角。
王悅桐看著那艘船。
船舷邊,無數年輕面孔正探頭張望。
他們大多是稚氣未脫的學生,是失去家園的流民,是懷揣著報國熱血的青年。
他們看著這座陌生的城市,看著碼頭上飄揚的旗幟,臉上寫滿了迷茫與希冀。
那是新鮮血液。
是這支軍隊繼續燃燒的燃料。
“看。”
王悅桐指著那艘船。
“他們來了。”
“他們相信我能帶他們打勝仗,帶他們回家。”
“我不能讓他們失望。”
史迪威看著那些年輕士兵,又看了看王悅桐堅毅的側臉。
他把菸斗磕了磕,收進口袋。
“好吧,王。”
“不管你想幹甚麼,只要是打日本人,我這把老骨頭就陪你瘋到底。”
“物資方面你不用擔心,只要仰光港在你手裡,美國貨船就會源源不斷地開進來。”
“那就多謝了。”
王悅桐將抽了一半的雪茄扔進海里。
火紅菸頭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落入水中,發出“滋”的一聲輕響,瞬間熄滅。
他整理了一下被風吹亂的衣領,扣緊大衣最上面的扣子。
“走吧。”
“去哪?”
史迪威問。
王悅桐轉過身,大步走向停在堤壩下的吉普車。
“去迎接我們的新兵。”
“然後,準備下一場仗。”
陳猛早已等候在車旁,見王悅桐走來,立刻拉開車門。
王悅桐停下腳步,回頭最後看了一眼那面在總督府頂端高高飄揚的青天白日滿地紅旗幟。
陽光穿透雲層,照在旗面上,紅得耀眼,紅得像血。
這緬甸的雨季結束了。
但這世界的風暴,才剛剛刮起來。
“開車。”
吉普車引擎轟鳴,輪胎摩擦地面捲起沙塵。
載著這位年輕的統帥,駛向那未知的、卻又充滿無限可能的未來。
“陳猛,通知各師師長,今晚八點,作戰會議。”
車上,王悅桐的聲音被風吹散,卻清晰地鑽進每個人耳朵裡。
“是!”
陳猛大聲應道,腳下油門踩得更深。
鋼鐵洪流的履帶聲似乎已在耳邊迴響,劍指東方的利刃,即將出鞘。
“對了,軍長。”
陳猛把著方向盤,大聲喊道。
“剛才劉參謀長說,那幫英國佬又在抗議,說咱們把他們的茶葉都扣下了。”
王悅桐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嘴角勾起弧度。
“告訴劉觀龍,給他們送點開水去。”
“想喝茶?等下輩子吧。”
“好嘞!”
笑聲伴隨著引擎轟鳴,消失在通往城區的公路上。
仰光,這座古老的城市,正匍匐在這個男人的腳下,顫抖著等待著即將到來的命運鉅變。
而大海的另一端,更大的棋局,正緩緩鋪開。
“史迪威將軍,您不上車?”
王悅桐突然睜開眼,對著還站在原地的美國老頭喊道。
史迪威站在風中,看著那輛遠去的吉普車,無奈地搖搖頭。
隨後大步跟了上去。
“等等我,你這個瘋子!”
回到指揮部,劉觀龍正對著滿牆地圖發呆。
見王悅桐進來,他指著地圖上的一點。
“軍長,情報處剛送來的訊息。”
“日軍南方軍總司令部已經下令,要求駐泰國的第18方面軍向邊境集結。”
“看來他們是想趁我們立足未穩,搞個反撲。”
王悅桐解下大衣,扔給警衛員。
“反撲?寺內壽一那個老鬼子還有這膽量?”
“困獸猶鬥嘛。”
劉觀龍推了推眼鏡。
“不過,這也正好給了我們藉口。”
“只要他們敢開第一槍,我們就有名正言順的理由打過去。”
“到時候,就算是英國人也沒話可說。”
“英國人?”
王悅桐走到地圖前,看著那片狹長的克拉地峽。
“他們現在應該擔心的是,如果我不出手,日本人會不會順勢南下,再次把他們趕出馬來亞。”
“那我們甚麼時候動手?”
“不急。”
王悅桐拿起紅筆,在地圖上重重畫了個圈。
“等新兵訓練完。”
“等那批謝爾曼坦克形成戰鬥力。”
“磨刀不誤砍柴工。”
“我要讓寺內壽一知道,現在的中國軍隊,已經不是幾年前那支任人宰割的隊伍了。”
他把筆扔在桌上,發出清脆聲響。
“通知下去,全軍轉入二級戰備。”
“外鬆內緊。”
“讓日本人以為我們在忙著享受勝利果實,實際上,把刀給我磨快了。”
“明白。”
劉觀龍合上資料夾。
“對了,昂山那邊……”
“讓他繼續鬧。”
王悅桐冷冷道。
“鬧得越大越好。”
“只有緬甸亂了,英國人才會求著我們留下。”
“只有我們留下了,這盤棋才能繼續下。”
窗外,夕陽西下,將整個仰光城染成血紅色。
王悅桐站在窗前,看著這壯麗景色,心中毫無波瀾。
這只是開始。
真正的風暴,還在後面。
“報告!”
通訊參謀拿著一份電報跑進來。
“重慶急電!”
“念。”
“委座詢問,仰光既下,何時班師回朝?”
王悅桐聽完,嗤笑一聲。
“回電: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
“日寇未滅,何以家為?”
“第一軍將繼續駐守緬甸,直至將日寇徹底驅逐出東南亞。”
“這……委座恐怕會不高興。”
“他不高興是他的事。”
王悅桐轉過身,目光如刀。
“我只要對得起這身軍裝,對得起死去的弟兄,對得起這個國家。”
“其他的,隨他去吧。”
參謀敬禮,轉身離去。
王悅桐重新看向窗外。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
這座城市,已經姓王了。
而這天下,誰主沉浮,還未可知。
“陳猛,把酒拿來。”
“軍長,今晚喝甚麼?”
“喝慶功酒。敬死去的弟兄,也敬這該死的戰爭。”
酒杯碰撞,發出清脆聲響。
“軍長,咱們真要打泰國?”
陳猛忍不住又問了一句。
“怎麼,怕了?”
“怕個球!我是怕咱們的坦克履帶不夠硬,壓不爛那邊的路!”
“那就換新的。美國人剛送來的M4A3,正愁沒地方試車。”
“得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