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府城外,無名高地。
熱浪扭曲了空氣,將遠處的城牆輪廓拉扯得有些模糊。
王悅桐站在掩體後,手裡舉著望遠鏡。
鏡頭裡,城頭上日軍的膏藥旗無力地耷拉在旗杆上,
不僅沒有飄揚,反而在烈日炙烤下顯得破敗不堪。
日軍在城外挖掘了三道戰壕,鐵絲網拉得密密麻麻,
像是給這座古老的城市套上了荊棘枷鎖。
工事修得很急,翻出的新土還是溼潤的紅褐色。
幾挺重機槍架在沙袋後,黑洞洞的槍口指著這邊。
重炮師師長宋星海貓著腰跑進指揮所,
滿臉塵土,汗水沖刷出幾道溝壑。
他摘下鋼盔,用袖口胡亂擦了一把臉。
“軍長,炮兵陣地準備好了。”
宋星海指著身後隱蔽在樹林裡的炮群。
“三十六門155毫米榴彈炮,射擊諸元已經校正完畢。”
“只要您一聲令下,我能把達府給犁平了。”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幾分試探:
“是不是直接來個覆蓋式轟炸?”
“把城裡城外都洗一遍,省得步兵進去巷戰麻煩。”
王悅桐放下望遠鏡,轉過身。
他沒有看宋星海,而是盯著地圖上達府的標記。
“不行。”
拒絕得乾脆利落。
“達府是泰北交通樞紐,”
“裡面的倉庫、電站、橋樑,”
“都是我們下一步進攻素可泰的本錢。”
王悅桐用教鞭敲了敲地圖。
“炸爛了,我們還得花時間修。”
“我要的是一座能用的基地,不是一片廢墟。”
宋星海愣了一下,隨即挺直腰桿:“那軍長的意思是?”
“只打城外的防禦工事和日軍集結地。”
王悅桐的手指在地圖上劃出一道弧線。
“避開民房和公共設施。”
“我要把這層烏龜殼敲碎,把裡面的肉留下來。”
“明白!這就去安排。”
宋星海戴上鋼盔,轉身衝出掩體。
沒過多久,後方樹林裡傳來沉悶的金屬撞擊聲。
那是炮閂閉鎖的聲音。
“放!”
怒吼聲在林間迴盪。
大地猛烈震顫。
三十六門重炮同時咆哮,
巨大的衝擊波夾雜著轟鳴聲,橫掃過整片叢林。
指揮部桌子上的水杯劇烈跳動,水灑了一桌。
炮彈撕裂空氣,發出淒厲尖嘯。
這聲音由遠及近,像是死神吹響了口哨。
達府城外,日軍陣地瞬間被火光吞沒。
爆炸聲連成一片,震耳欲聾。
泥土、沙袋、人體殘肢混合在一起,
被巨大的氣浪拋向高空。
重炮的威力遠非迫擊炮可比,
每一發炮彈落地,都會在地面上留下恐怖彈坑。
日軍辛辛苦苦挖掘的戰壕,
在重炮轟擊下脆弱得像紙糊的玩具。
“換燃燒彈!”
宋星海在步話機裡吼道,“給鬼子加點料!”
第二輪炮擊緊隨其後。
這次落下的不再是高爆彈,而是裝填了凝固汽油的燃燒彈。
橘紅色火焰在戰壕中炸開,如同潑灑出的岩漿,
順著壕溝瘋狂蔓延。
黑煙滾滾升起,遮蔽了太陽。
日軍陣地上慘叫聲此起彼伏。
那些躲在防炮洞裡計程車兵也沒能倖免,
火焰抽乾了氧氣,高溫將空氣變成了毒藥。
幾個渾身著火的身影從戰壕裡爬出來,
沒跑幾步就栽倒在地,抽搐著化為焦炭。
王悅桐看著前方火海,面無表情。
“讓宣傳車上去。”
他側頭對通訊兵說道,“告訴那些泰國人,不想死就離日本人遠點。”
兩輛架著高音喇叭的裝甲車從隱蔽處駛出,
停在距離城牆五百米的地方。
喇叭裡傳出刺耳電流聲,緊接著,
標準的泰語喊話響徹戰場。
“城內的泰國兄弟們聽著!”
“中國軍隊只打日本侵略者!”
“只要你們放下武器,既往不咎!”
“不要給日本人當炮灰!”
喊話一遍遍迴圈,隨後又換成了日語勸降。
城頭上,原本就人心惶惶的泰國偽軍開始騷動。
他們看著城外那如同地獄般的火海,
再看看身邊那些趾高氣揚、
平時沒少欺負他們的日本兵,恐懼壓倒了軍紀。
一名泰國士兵手裡的步槍滑落,
“噹啷”一聲砸在磚石地面上。
這聲音像是訊號。
更多泰國士兵開始丟棄武器,
有人甚至開始脫掉身上的軍裝,試圖往城下跑。
“八嘎!”
一名日軍少佐拔出指揮刀,
衝上去一刀砍翻了那名丟槍的泰國士兵。
鮮血噴濺在城牆上,觸目驚心。
“誰敢後退,死啦死啦地!”
少佐揮舞著滴血的戰刀,面目猙獰。
身後的日軍督戰隊架起機槍,
槍口對準了那些動搖的泰國偽軍。
但這反而激起了更大的混亂。
“日本人殺人了!”不知道是誰喊了一嗓子。
原本只是想逃跑的泰國士兵被逼到了絕路。
既然橫豎都是死,不如拼了。
幾名泰國軍官對視,隨即拔出手槍,
對著日軍督戰隊扣動扳機。
槍聲在城頭炸響。
原本用來防禦外敵的城牆,此刻變成了內訌戰場。
泰國士兵和日軍扭打在一起,
甚至有人抱著日軍士兵一起滾下城牆。
王悅桐放下望遠鏡,露出一絲冷笑。
“機會來了。”
他抓起步話機送話器:“陳猛,給我撞進去!”
早已按捺不住的裝甲部隊發出了咆哮。
陳猛所在的謝爾曼坦克一馬當先,
排氣管噴出黑煙,履帶碾碎路面,
帶著無可阻擋的氣勢衝向城門。
身後,幾十輛坦克呈楔形隊形跟進,
步兵緊緊跟隨在坦克兩側。
城門就在眼前。
那扇包著鐵皮的厚重木門緊閉著,
但在三十噸重的鋼鐵怪獸面前,這不過是擺設。
“坐穩了!”陳猛大吼。
坦克全速撞擊。
“轟!”
木屑橫飛,鐵皮扭曲。
城門在巨響中轟然倒塌,激起大片煙塵。
謝爾曼坦克碾過破碎門板,衝入達府主幹道。
街道兩側,殘餘日軍依託沙袋和建築角落,
試圖進行最後抵抗。
幾挺歪把子機槍噴吐火舌,
子彈打在坦克裝甲上,濺起火星,
只留下淺淺白痕。
陳猛轉動炮塔。
“在那邊!兩點鐘方向,二樓視窗!”
炮手踩下擊發踏板。
75毫米主炮轟鳴。
炮彈精準鑽入那扇視窗,
爆炸將半面牆壁連同裡面的日軍機槍手,
一起轟成了碎片。
磚石瓦礫雨點般落下。
“繼續前進!別停!”
坦克群沿著街道推進,
所過之處,日軍簡易工事土崩瓦解。
那些試圖拿著燃燒瓶衝上來的日軍士兵,
還沒靠近就被同軸機槍打成了篩子。
步兵們依託坦克掩護,逐屋清剿。
槍聲、爆炸聲、喊殺聲在城市上空交織。
僅僅半個小時,有組織的抵抗就徹底崩潰。
達府警察局大樓前。
一群穿著制服的泰國警察舉著白旗,
戰戰兢兢地走了出來。
領頭的是個胖子,滿頭大汗,
手裡捧著一把左輪手槍和一卷圖紙。
陳猛跳下坦克,手裡提著湯姆遜衝鋒槍,大步走過去。
“我是達府警察局長……”
胖子結結巴巴地用蹩腳英語說道。
“我們投降……這是城市佈防圖,”
“還有……還有日軍物資倉庫的位置。”
陳猛接過圖紙,看都沒看那把槍,
隨手扔給身後的警衛員。
“算你識相。”
陳猛拍了拍胖子的肩膀,
力道大得讓對方差點跪下。
“讓你的手下維持秩序,告訴老百姓,”
“只要不亂跑,沒人會動他們。”
胖子連連點頭,如蒙大赦。
日落時分,槍聲漸歇。
王悅桐乘坐吉普車緩緩駛入達府。
街道上到處是散落的彈殼和碎磚,
空氣中瀰漫著硝煙味。
但他注意到,除了幾處日軍據點被炸燬外,
大部分民房都完好無損。
街道兩旁,膽大的市民透過門縫偷偷向外張望。
他們看到的不是燒殺搶掠的強盜,
而是紀律嚴明的軍隊。
士兵們坐在路邊休息,
沒人去敲老百姓的門,更沒人去搶東西。
“傳令下去。”
王悅桐對身邊的憲兵隊長說道。
“嚴禁士兵進入民宅,違令者斬。”
“我們需要這裡的民心,哪怕是暫時的。”
“是!”
吉普車停在市政廳門口。這裡已經成了臨時指揮部。
幾名偵察兵快步跑過來,立正敬禮。
“報告軍長!日軍主力在城破前就已經撤離,”
“目前正沿著公路向東邊的素可泰方向潰逃。”
“大概有兩個大隊的兵力,”
“還帶走了不少卡車。”
“跑得倒挺快。”王悅桐冷笑。
他沒進大廳,而是直接走上二樓陽臺。
夕陽將天邊染成血紅,
東方,那條通往素可泰的公路蜿蜒在叢林與山脈之間,
盡頭隱入暮色。
陳猛跟了上來,手裡拿著水壺,猛灌了一口。
“軍長,咱們追不追?”
“趁他們立足未穩,今晚就能把素可泰拿下來。”
王悅桐雙手撐在欄杆上,
看著那片即將被夜色吞噬的叢林。
“不用急。”
他轉身,背靠著欄杆,從口袋裡摸出煙盒。
“弟兄們跑了一天,又是急行軍又是攻城,”
“鐵打的人也受不了。”
“坦克也要檢修,油料也要補充。”
“那鬼子跑了怎麼辦?”
“跑?”
王悅桐點燃煙,深吸一口,
火光映亮了他沾著菸灰的臉龐。
“他們能跑到哪去?素可泰就是個死衚衕。”
“讓他們多跑一晚,多消耗點體力,”
“明天打起來更輕鬆。”
他彈了彈菸灰,看著樓下正在打掃戰場計程車兵們。
“傳令全軍,今晚在達府休整。”
“吃頓熱乎飯,睡個好覺。”
“明天一早,我要看到所有的坦克加滿油,”
“所有的槍膛擦得鋥亮。”
陳猛咧嘴一笑,敬了個禮。
“得令!今晚讓炊事班殺豬,給弟兄們開葷!”
王悅桐看著陳猛離去的背影,
又轉過身,目光投向遙遠的東方。
夜風吹過,帶來一絲涼意,
卻吹不散這座城市殘留的硝煙味。
這只是第一站。
真正的硬仗,還在後面。
“劉觀龍。”王悅桐頭也不回地喊道。
一直站在陰影裡的劉觀龍走了出來,
手裡依舊拿著那個記事本。
“軍長。”
“給重慶發電報。”
王悅桐的聲音平靜。
“我部已‘光復’泰北重鎮達府,”
“繳獲日軍物資若干。”
“現正厲兵秣馬,”
“準備‘解救’更多被日寇奴役的土地。”
劉觀龍推了推眼鏡,筆尖飛快記錄。
“軍長,這個‘解救’用得好。”
“既佔了大義,又堵了英國人的嘴。”
“英國人?”
王悅桐嗤笑一聲,將菸頭按滅在欄杆上。
“等他們反應過來,這泰國的半壁江山,”
“已經換了旗幟。”
樓下,幾輛滿載物資的卡車轟鳴著駛入市政廳大院。
士兵們的歡呼聲此起彼伏。
王悅桐整理了一下軍裝領口,大步走進屋內。
地圖已經鋪好,昏黃燈光下,
素可泰、彭世洛、曼谷……
一個個地名如同待宰羔羊,靜靜躺在桌面上。
他拿起紅藍鉛筆,
重重地在素可泰的位置畫了個圈。
筆尖折斷,發出清脆聲響。
“明天,接著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