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姆森衝鋒槍冰冷的金屬質感。
與馬幫主那些手下手裡握著的大刀長矛、老舊套筒,形成了鮮明對比。
警衛連計程車兵們,人人一身筆挺美式軍裝,動作整齊劃一,站姿沉穩。
與對面那群歪歪斜斜、流裡流氣的團丁,完全是兩個世界的產物。
馬幫主額頭上的冷汗冒了出來。
他混跡邊境多年,眼力還是有的。
眼前這支部隊,和他過去見過的任何國軍都不同。
那股子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悍勇和冷酷,根本不是他手下這群烏合之眾能比的。
趙一鳴沒有理會他僵硬的表情,向前踏出一步。
他手裡那支湯姆遜衝鋒槍的槍口,不帶任何煙火氣地,頂在了馬幫主的腦門上。
冰涼的觸感讓馬幫主的身體整個都繃緊了。
“獨立第一師在這裡招人,閻王爺來了也得讓路。”
趙一鳴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每個字都像是敲在馬幫主的心上。
“你剛才問,懂不懂規矩?”
趙一鳴的槍口輕輕向前抵了抵。
“現在,我來告訴你我們的規矩。”
馬幫主的兩條腿開始發軟。
他能感覺到頂在額頭上的金屬傳來的寒意。
更能從對方平靜的語調中,聽出一種對生命的漠視。
他毫不懷疑,只要自己說錯半個字,腦袋就會被當場打成爛西瓜。
今天,是踢到鐵板了,而且是塊能砸碎骨頭的鋼板。
“長官……長官饒命……”
他臉上的橫肉擠成一團,連忙點頭哈腰。
“是我有眼不識泰山,是我不懂事。”
“您大人有大量,別跟我這種粗人一般見識。”
趙一鳴沒有殺他。
他收回槍,但警衛連黑洞洞的槍口依然沒有放下。
“我們師長臨行前交代過。”
趙一鳴看著他。
“對付你這種地頭蛇,有兩條路給你走。”
“第一,帶著你的人,現在就滾,滾出野馬鎮,以後別再讓我看見。”
“第二,也別當甚麼狗屁幫主了。”
“帶著你這百十號弟兄,跟我們登記,加入招募的行列。”
“去密支那,有活幹,有飯吃,立了功,一樣有賞。”
“是繼續當個朝不保夕的地痞,還是去掙份前程,你自己選。”
馬幫主愣住了。
他本以為自己必死無疑,沒想到對方居然給了他選擇。
他快速地權衡著。
滾?
他在這野馬鎮作威作福慣了,離開這裡,他甚麼都不是。
留下?
就要給這群人當牛做馬。
可他看看那些堆成小山的牛肉罐頭。
看看那些嶄新的軍毯。
再看看自己手下那群面黃肌瘦、拿著破爛武器的兄弟。
答案其實很明顯。
他“噗通”一聲跪了下來,對著趙一鳴磕了個頭。
“長官!我選第二條路!”
“我馬三願意帶著兄弟們跟你們幹!”
“以後您讓我往東,我絕不往西!”
他手下那百十號人面面相覷,見老大都跪了,也紛紛扔掉了手裡的傢伙,跟著跪了一地。
這場短暫的衝突,就這樣以一種戲劇性的方式結束了。
它像塊巨石投進池塘,徹底震懾了鎮上所有心懷不軌的勢力。
招募處的工作,再也沒有受到任何阻礙。
那些原本還在觀望的難民和散兵,看到連鎮上最兇惡的馬幫主都服服帖帖地排隊領物資。
最後那點疑慮也煙消雲散,爭先恐後地湧了上來。
劉觀龍站在旁邊,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手心裡依然是汗。
他此刻才真正明白王悅桐的用意。
王悅桐給他的,不僅僅是十卡車物資和個警衛連。
更是給了他一種全新的、不講道理的“規矩”。
在這片混亂的土地上,仁義道德是空談。
只有壓倒性的力量,才是建立秩序的唯一通行證。
他原以為這是趟引火燒身的差事,現在看來,王悅桐是讓他帶著火種,來點燃片新的天地。
他對那個年輕師長的手段,佩服得五體投地。
接下來的三天,野馬鎮徹底變成了獨立第一師的兵源基地。
劉觀龍忙得腳不沾地。
他按照王悅桐制定的詳細流程。
設立了登記處、體檢處、物資分發處。
整個過程井然有序,效率高得驚人。
“姓名?”
“李四。”
“以前幹過甚麼?”
“在中央軍二十師當過兩年兵,打過仗,後來部隊散了,就流落到這裡了。”
“好,老兵。”
“去那邊,領一套軍裝,一條軍毯,一支槍,一百發子彈。”
“家人跟著一起走,到那邊領一個月的口糧。”
“長官,真……真的都給?”
那叫李四的漢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廢話少說!下一個!”
負責登記的軍官頭也不抬。
李四捧著沉甸甸的物資,摸著那支保養良好的步槍,激動得熱淚盈眶。
他身後,排著長長的隊伍,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相同的渴望與期盼。
劉觀龍第一次在工作中找到了這種巨大的成就感。
他看著那些領到物資後感激涕零、對他千恩萬謝的人們。
看著那些重新拿到武器、眼中燃起光芒的老兵。
他開始真正理解王悅桐口中的“建家園”是甚麼意思了。
這不是一句空洞的口號。
這是在給無數絕望的人,重新點亮活下去的希望。
短短三天,招募處就吸引了超過三千名拖家帶口的難民。
和近千名像李四這樣經驗豐富的老兵。
原本十輛卡車的車隊,規模擴大了一倍不止。
後面還跟著長長的牛車和徒步的人群。
就在劉觀龍忙著統計人數,準備安排第一批人員啟程時。
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舊學生裝、戴著眼鏡的年輕人,混在人群中,默默地觀察著這一切。
他叫魏明,明面上的身份是流落到此地的學生。
真實身份,卻是重慶軍政部統計司派來的上尉觀察員。
魏明沒有急著亮明身份。
而是裝作想找份活計的難民,在招募處周圍轉悠了兩天。
他被眼前看到的一切徹底震撼了。
他不是沒見過招兵,可他從未見過這樣的招兵。
與其說是招兵,不如說是財富的展示會。
成箱的美式罐頭、成堆的軍毯、嶄新的武器彈藥,就那麼毫無顧忌地擺在外面。
他是個對數字極其敏感的人。
他心裡默默計算著,光是這三天發出去的物資。
其價值就足以裝備一個標準的中央軍團。
王悅桐的獨立第一師,到底從美國人那裡敲了多少東西?
這手筆,闊綽得不像一支中國的部隊,倒像是美國人在直接組建自己的軍團。
更讓他心驚的,是這種招募方式帶來的效果。
他看到那些曾經麻木不仁的散兵,在領到飽飯和武器後,整個人的精氣神都變了。
他們會下意識地擦拭槍身,會自覺地站成佇列。
那種屬於軍人的東西,正在他們身上快速回歸。
魏明躲在角落,用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速記符號和密碼。
將自己看到的景象詳細地記錄在一個小本子上。
“……其部以海量美援物資,於滇緬邊境公開招募兵員。”
“非徵兵,乃換人。”
“以糧、衣、武器,換取青壯人口,老兵尤甚……”
“三日,得兵近千,民三千……”
“其法簡單粗暴,然效果驚人。”
“收攏人心之效,遠勝一切空言……”
“此非擴軍,乃建政之始……”
“王悅桐野心,遠超重慶預料。”
“其實力增長,已成脫韁之勢……”
他寫完最後一句,合上本子。
他意識到,王悅桐正在做的,是一件史無前例的事情。
他不是在為黨國補充兵力。
他是在為他自己的王國,添磚加瓦。
第一批招募的人員很快就整理完畢。
趙一鳴親自帶隊,護送著這支浩浩蕩蕩、規模龐大的隊伍,開赴密支那。
劉觀龍站在鎮口的山坡上。
目送著那條望不到頭的長龍,消失在蜿蜒的山路盡頭。
煙塵滾滾,人聲鼎沸。
他知道,這只是開始。
更多的“種子”,將從他這裡,被源源不斷地送往緬北那片王悅桐規劃的土地上。
他轉身,準備迎接下一批湧來的難民。
......
盟軍東南亞戰區司令部內,雪茄的煙霧與壓抑的空氣混合在一起。
約瑟夫·史迪威將燃盡的雪茄按熄在菸灰缸裡。
他面前的桌上,攤著地圖和成堆的檔案。
一名副官拿著電報文字,快步走到他身邊。
“將軍,來自太平洋艦隊司令部的電報。”
史迪威沒有抬頭。
只是伸出手。
副官將電報恭敬地遞上。
電文很短。
內容卻分量十足。
瓜達爾卡納爾島的戰事已經進入尾聲。
海軍陸戰隊徹底站穩了腳跟。
殘餘的日軍正在潰退。
尼米茲的艦隊掌控了索羅門群島的制海權。
“瓜達爾卡納爾……”
史迪威低聲念著這個地名。
嘴角扯動,卻不是笑容。
他將電報紙揉成團,扔進廢紙簍。
太平洋的勝利。
像面鏡子。
照出他在這裡的窘迫。
那裡有足夠的艦船。
足夠計程車兵。
足夠的資源去贏得決定性的勝利。
而他這裡,這個被華盛頓遺忘的角落。
他得到的是甚麼?
是重慶無休止的電報。
是那些政客對物資清單的斤斤計較。
是何應欽那張永遠寫滿“困難”和“掣肘”的臉。
“那些人除了爭權奪利,還會做甚麼?”
史迪威對著空蕩的辦公室自語。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緬甸地圖前。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劃過。
從印度北部,一直延伸到薩爾溫江。
“‘花生米’答應給我十個師,結果呢?”
“他給了我名字。”
“卻把士兵和武器都藏在昆明。”
“生怕被我用在戰場上消耗掉。”
他想起了與那位委員長的數次會面。
對方永遠是客氣而疏遠。
嘴上說著全力支援。
行動上卻處處設防。
他們害怕他。
害怕他這個美國人會把他們的軍隊拼光。
動搖他們的統治根基。
他們寧願讓那些裝備精良的部隊在後方閒置。
也不願交給他這個真正想打仗的將軍。
然後是英國人。
史迪威想到他們,胃裡就泛起酸水。
蒙巴頓,那位高貴的勳爵。
腦子裡裝滿了皇家海軍的榮耀和殖民地的舊夢。
他的手下,那些在加爾各答俱樂部裡喝著杜松子酒的軍官。
談起戰鬥時頭頭是道。
真到了前線,跑得比誰都快。
“豬隊友。”他用英語罵了句。
第一次入緬作戰的慘敗,他記憶猶新。
他親眼看著英軍是如何在日本人面前土崩瓦解。
是如何將側翼暴露給中國遠征軍。
最終導致全線崩潰。
那份恥辱,他一天都沒有忘記。
“協調?合作?”史迪威冷笑。
英國人所謂的合作。
就是讓中國軍隊去填補他們逃跑後留下的防線。
去打最硬的仗,流最多的血。
然後他們再回來,以“勝利者”的姿態。
收復他們的殖民地。
這個戰區,就像個泥潭。
重慶在後面拉他的腿。
英國人在旁邊拖他的後腿。
他感覺自己不是司令。
而是個被縛住手腳的角鬥士。
他的視線,最終落在了地圖上那個被紅圈標註出來的區域——密支那。
這是整個泥潭裡,唯一堅實的地面。
他轉身走回辦公桌。
從堆積如山的檔案裡,抽出了關於獨立第一師的最新報告。
這些報告不是來自重慶,而是他的聯絡官直接發回來的。
他一頁頁地翻看。
佔領密支那,俘虜日軍第18師團部分高層。
與日軍談判,用戰俘換回糧食和藥品。
強硬地從美國後勤部門索要工業裝置。
最新的報告,更是讓他看得津津有味。
“以物資換人口。”
“在滇緬邊境設立招募處,公開招攬散兵和難民。”
“重建密支那,規劃‘勝利大道’,建立水泥廠和紡織廠。”
“所有參與建設的居民,無論國籍,按勞分配三倍口糧和代金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