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迪威的指關節在桌面上輕輕敲擊。
這些做法,任何一條拿出來。
都足以讓重慶的軍事法庭給王悅桐定下“擁兵自重,割據一方”的罪名。
可在他看來,這簡直是天才之舉。
“這傢伙,他根本沒把自己當成重慶的下屬。”
“他把自己當成這片土地的國王。”
別人都在想著如何打贏這場戰爭。
王悅桐卻在想著如何經營他的戰爭。
他把戰爭變成生意。
把廢墟變成工廠。
把難民變成他未來的稅收和兵源。
他用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
解決著所有指揮官都頭疼的問題——兵員補充和後勤補給。
他不需要重慶點頭。
因為他用美國人的物資,養活自己招來的人。
他不需要理會英國人的白眼。
因為他的槍炮能保衛他打下來的地盤。
“這才叫打仗。”
史迪威拿起另一份檔案。
那是王悅桐透過美軍聯絡官提交的下一批物資申請清單。
上面不僅有更多的槍炮彈藥。
還有鍊鋼裝置的技術圖紙。
無線電臺的生產線。
甚至還有印刷鈔票的專用油墨和紙張。
他的副官此時走了進來,看到清單上的內容,面露難色。
“將軍,這份清單……已經完全超出了軍事援助的範疇。”
“他這是要建立獨立的工業和金融體系。”
“我們如果批准,國會和國務院那邊……”
“那就讓他們去爭論。”史迪威打斷了副官的話。
“我問你,布雷頓,除了王,還有誰在緬甸為我們贏得勝利?”
副官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是重慶那些只會剋扣軍餉的官僚。”
“還是那些一槍不放就想摘桃子的英國紳士?”
史迪威站了起來,在房間裡踱步。
“我們給了重慶那麼多援助。”
“他們打過一場像樣的進攻戰嗎?沒有!”
“他們把我們的武器囤積起來,準備在戰後打內戰。”
“王悅桐不一樣。”
“我給他一臺推土機,他能給我推平一座日本人的兵營。”
“我給他一條生產線,他就能給我武裝出更多計程車兵。”
“他貪婪,有野心,不守規矩。”
“但他是個能打勝仗的混蛋。”
“在戰場上,我寧願要個能打勝仗的混蛋,也不要個循規蹈矩的懦夫。”
史迪威停下腳步,重新看向那份報告。
王悅桐的獨立第一師,在拿下密支那後,兵力不減反增。
戰鬥力也在以驚人的速度恢復和提升。
他需要這樣的力量。
他需要王悅桐這把鋒利的刀。
替他劈開緬北的叢林,直插日軍的心臟。
他需要一場酣暢淋漓的大勝,來堵住所有人的嘴。
來向華盛頓證明,他,約瑟夫·史迪威,才是這個戰區唯一合格的指揮官。
“我們得給他點動力。”史迪威沉吟著。
“這頭餓狼已經嚐到了血的滋味,但還不夠。”
“我們得讓他更餓,更瘋狂。”
“您的意思是,繼續加大對他的支援?”副官小心翼翼地問。
“不只是支援。”
史迪威的臉上露出了狐狸般的笑容。
“我們要給他個他無法拒絕的目標。”
他走到地圖前,拿起紅色的鉛筆。
在密支那的北方,重重地畫了個圈。
“八莫。還有更北邊的南坎。”
“這是日軍第15軍後勤補給線上的重要樞紐。”
“拿下了這裡,整個緬北的日軍都會陷入癱瘓。”
副官倒吸一口涼氣。
“將軍,這需要至少兩個軍的兵力。”
“而且要面臨日軍瘋狂的反撲。”
“只靠王悅桐的一個師……”
“所以,這才是我要去跟‘花生米’談判的籌碼。”
史迪威轉身,目光銳利。
“給重慶方面發電報。”他下達了命令。
“就說,我準備將下一批全部的美援武器。”
“優先裝備給在緬北取得傑出戰績的部隊。”
“並且,我將親自向羅斯福總統建議。”
“由戰績最卓著的中國將軍,統一指揮所有在緬作戰的中國部隊。”
“包括那些還在昆明訓練的新編軍。”
副官愣住了。
這是赤裸裸的將軍。
這是在告訴蔣介石,要麼把指揮權交出來,讓他史迪威來打。
要麼,他就把所有資源都給王悅桐。
扶植起一個蔣介石無法控制的軍事力量。
“他們會暴跳如雷的,將軍。”
“我就是要讓他們跳起來。”
史迪威重新坐回椅子上。
“告訴他們,勝利,或者被取代,讓他們自己選。”
他又拿起那份來自王悅桐的物資清單。
在上面龍飛鳳舞地簽下自己的名字。
“批准。”
“告訴後勤部,照單全給,用最快的速度送到密支那。”
巨大的轟鳴聲撕裂了密支那清晨的寧靜。
這不是炮聲,也不是飛機的咆哮。
而是種更具穿透力、帶著鋼鐵意志的聲響。
美軍運輸機送來的第一批重型機械。
五臺卡特彼勒推土機和十臺手提鑽機。
已經被投入了使用。
王悅桐站在一座被炸成一半的法式建築廢墟頂上。
腳下是碎裂的磚石和扭曲的鋼筋。
他手裡拿著張巨大的圖紙。
紙張邊緣因為反覆捲開而有些磨損。
這是他用鉛筆親手繪製的城市規劃草圖。
周浩和那名被俘的日軍工兵技術專家,佐藤,站在他身側。
佐藤身上還穿著日軍的衣服,但領章已經摘掉,神情有些侷促。
“這裡,還有這裡。”
王悅桐用手指在草圖上點著。
“我們不要簡單的修復。”
“在廢墟上打補丁,只會得到個更大的補丁。”
“我要的,是座全新的城市。”
他的手指劃過圖紙,畫出條粗重的線條。
“這條主幹道,我叫它‘勝利大道’。”
“雙向六車道,必須貫穿全城。”
“北邊連線機場,南邊直通未來的伊洛瓦底江碼頭。”
“我們所有的物資和人員調動,都靠它。”
“它是我們新家園的大動脈。”
周浩看著那份規劃圖。
他屏住了呼吸。
圖紙上,居民區、商業區、工業區用不同顏色的鉛筆劃分得清清楚楚。
每個區域之間都有綠化帶隔開。
他甚至看到了學校、醫院和公園的預留位置。
這根本不是戰時城市的規劃。
這是和平年代,一個野心勃勃的建城藍圖。
他第一次清晰地感覺到,王悅桐的目光,早已越過了這場戰爭本身。
“師長,這個……這個工程量太大了。”
周浩的聲音有些乾澀。
“光是這條勝利大道,就要拆掉現在城裡至少三分之一的建築。”
“我們的人手和裝置……”
“所以,我才需要佐藤先生的專業知識。”
王悅桐把目光轉向那名日本人。
佐藤從震驚中回過神。
他本能地扶了扶鼻樑上並不存在的眼鏡。
他的注意力完全被圖紙上那些精密的設計和大膽的構想吸引了。
“王師長,您的構想……非常宏大。”
“但是,您考慮過排水系統嗎?”
他不受控制地伸出手指,點在圖紙的工業區位置。
“這裡地勢最低,您把重工業區放在這裡,汙水處理會成為巨大的問題。”
“除非……除非您在設計之初就建立套完整的地下排汙管網。”
“而且,主幹道的坡度需要精確計算,以利用自然高差進行排水。”
“您看,從機場到江邊,高差大約有十五米,如果我們這樣設計主管網……”
佐藤像是忘記了自己的身份,完全沉浸到技術討論中。
他從口袋裡掏出支小鉛筆,直接在王悅桐的圖紙旁邊開始寫寫畫畫。
嘴裡唸叨著各種專業術語和計算公式。
周浩看著這兩個人。
一個是中國的將軍,一個是日本的戰俘。
此刻卻像多年的老友,俯身在一張地圖上,討論著如何建設一座城市。
這景象太過怪異。
王悅桐沒有理會他們兩個已經開始的技術爭論。
他直起身,環顧著腳下這座滿目瘡痍的城市,然後下達了命令。
“周浩。”
“到!”
“我命令,即刻成立‘密支那建設兵團’。”
“你擔任總指揮,佐藤先生,擔任總顧問。”
佐藤猛地抬起頭,握著鉛筆的手停在半空。
“兵團的骨幹,由工兵營和你的美械營組成。”
“主要的勞動力,就是城裡所有的居民,和那些自願留下來的日軍戰俘。”
“你去告訴他們,所有參與建設的人,不分國籍,不分身份。”
“每天都能獲得三倍的口糧配給。”
“另外,按日結算工錢。”
“可以用我們印發的代金券,在物資處換取任何他們需要的東西。”
這道命令,像推土機的引擎聲,具備同樣強悍的驅動力。
政策公佈下去,整個密支那都動了起來。
人們不再是麻木的戰爭倖存者。
三倍的口糧和能換取布匹、食鹽、藥品的工錢,是最實在的希望。
熱火朝天的景象在城市的每個角落上演。
推土機發出怒吼,將倒塌的牆壁和廢墟推平。
人們喊著號子,用最原始的辦法,傳遞著磚石和木料。
城市的輪廓,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汗水和意志力重新塑造。
王悅桐每天都會出現在工地上。
他不是在監工,他是在解決問題。
“水泥不夠了?”
“告訴史迪威,我需要個水泥廠,生產線和技術員。”
“他要是不給,我就把機場跑道挖了種紅薯。”
“這條水管的鋪設角度不對,讓佐藤過來看看。”
“告訴他,活幹不好,別想吃晚飯。”
“那個角落裡休息的弟兄,是哪個部分的?”
“讓他過來,我看看他的手。”
“磨破了就去衛生院,李院長那裡有的是藥。”
“別給我省。”
他的身影穿梭在塵土飛揚的工地上,比任何監工都管用。
士兵、平民、甚至日本戰俘,看到他都會下意識地加快手裡的動作。
在密支那的建設如火如荼進行時。
距離這裡上百公里的叢林深處。
名穿著英軍制服的白人,正帶著名翻譯,走進個與世隔絕的寨子。
這裡是克欽山地。
寨子依山而建,木樓錯落有致,顯得頗為富庶。
哈里斯上尉是英國情報部門的軍官。
他看著寨子裡那些扛著老式獵槍、對他投來警惕目光的克欽族人。
整理了下自己的軍服。
他的任務很明確:破壞王悅桐在緬北建立的根基。
大英帝國絕不允許在這片土地上,出現個強大的、不受控制的中國勢力。
他在寨子最大的木樓前停下。
這裡是土司的住所。
沒多久,個身材壯碩、面板黝黑的克欽男人走了出來。
他就是這片區域最大的土司,蘇達。
蘇達對這些突然出現的英國人,同樣抱著深刻的警惕與敵意。
“蘇達頭人,願山神保佑你。”
哈里斯透過翻譯,用熟練的客套話開了頭。
蘇達沒有請他進屋,只是站在門口,手裡把玩著柄銀鞘的短刀。
“英國人,你們來我的地方做甚麼?”
“戰爭不是已經快打完了嗎?”
“正是因為快打完了,我才來找你。”
哈里斯的笑容很溫和,但話語裡帶著暗示。
“蘇達頭人,你應該聽說了密支那的事情。”
“中國人佔領了那裡。”
“我聽說了。”
“他們打跑了日本人,據說還給城裡的人發糧食。”
蘇達的語氣聽不出喜怒。
“發糧食?”
哈里斯笑了起來。
“那只是暫時的。”
“蘇達頭人,你和中國人打過交道,你知道他們的貪婪。”
“他們就像山裡的白蟻,看著不起眼。”
“但用不了多久,就會啃光你整座屋子。”
“他們會拿走你們的土地,砍光你們的森林,挖走你們的玉石。”
“他們會讓你們的孩子學說漢話,忘記克欽的語言和神靈。”
“最後,他們還會搶走你們的女人,讓你們的血脈變得不再純淨。”
哈里斯的話,戳中了蘇達心底最在意的事。
蘇達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當然不信任外來者。
無論是日本人,還是這些看似友好的中國人。
“我們大英帝國,是真心把克欽人當朋友的。”
哈里斯看到對方的反應,繼續加碼。
“我們尊重你們的傳統,尊重你們的信仰。”
“我們是貿易的夥伴,不是征服者。”
“只要你願意站出來,守護你們的家園,反抗那些中國人的入侵。”
“偉大的大英帝國,會成為你最堅實的後盾。”
“後盾?”
蘇達冷笑一聲。
“日本人來的時候,你們的後盾在哪裡?”
“你們跑得比誰都快。”
“那是一次戰略性的撤退。”
哈里斯面不改色地解釋。
“現在,我們回來了。”
“而且,我們帶來了真正的誠意。”
他對著身後計程車兵打了個手勢。
士兵從背上取下用油布包裹的長條物件。
小心翼翼地放在蘇達面前的木桌上。
哈里斯親自上前,解開油布。
一支嶄新的、閃爍著金屬光澤的斯登衝鋒槍,出現在蘇達面前。
旁邊,還整齊地擺放著三個壓滿了子彈的彈匣。
“這只是見面禮。”
哈里斯拍了拍槍身。
“只要你點頭,這樣的武器。”
“還有效能更好的步槍、機槍,甚至迫擊炮。”
“都會源源不斷地送到你的寨子裡來。”
“足夠你武裝起一支讓所有人都畏懼的部隊。”
蘇達盯著那支衝鋒槍,沒有說話。
他伸出手,握住了冰冷的槍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