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嵐站在沙盤邊。
她的目光從那片連成線的紅色區域。
移到了王悅桐的臉上。
他的話語在她腦海中迴響。
平靜。
卻比任何炮火都更具顛覆性。
這不是一個軍官對戰爭的總結。
這是一個建國者在描繪他的藍圖。
“建立一片屬於我們中國人的土地?”
李嵐重複著他的話。
聲音裡帶著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
“你知不知道你在說甚麼?”
“這是緬甸。”
“是別國的領土。”
“你這是要當土皇帝。”
“要在這裡劃地為王?”
王悅桐沒有辯解。
只是用手指在沙盤上那片紅色區域裡輕輕敲了敲。
“李嵐。”
“你看看這裡的人。”
“他們是緬甸人。”
“是克欽人。”
“是撣人。”
“還有很多是躲避戰亂從雲南逃過來的漢人。”
“他們有自己的皇帝嗎?”
“英國人是他們的皇帝。”
“日本人是他們的皇帝。”
“那些所謂的皇帝。”
“給了他們甚麼?”
“是安穩的日子。”
“還是連綿的戰火和無盡的剝削?”
他收回手。
轉向李嵐。
“我不要當皇帝。”
“我只要這片土地上的中國人。”
“和願意跟我們一起過日子的本地人。”
“能自己當自己的主人。”
“他們不用再向英國人卑躬屈膝。”
“不用再被日本人當成牲畜。”
“他們種出來的糧食。”
“可以填飽自己的肚子。”
“而不是被收走運到不知道甚麼地方。”
“他們的孩子。”
“可以進學堂唸書。”
“識字。”
“明理。”
“知道自己是誰。”
“知道自己的根在哪裡。”
“這有錯嗎?”
李嵐被他這一連串的反問問得啞口無言。
她腦中固有的家國觀念。
與眼前這個男人描繪的景象產生了劇烈的衝突。
她一直以為王悅桐是個精於算計的軍閥。
一個投機者。
但現在她發現。
他的野心和格局。
遠遠超出了她的想象。
他不是在為某個政權打仗。
他是在為一個族群的生存空間打仗。
“可……可是。”
“這會引來無休止的麻煩。”
“英國人不會同意。”
“重慶更不會同意。”
李嵐的聲音弱了下去。
“他們同不同意。”
“不重要。”
王悅桐打斷了她。
“重要的是。”
“我們能不能做到。”
“當這裡的人民都過上了比從前好百倍的日子。”
“當我們的工廠能造出槍炮。”
“當我們的學校培養出人才。”
“當我們計程車兵能保衛這一切的時候。”
“他們的意見。”
“就只是意見而已。”
他沒有再給李嵐消化這些資訊的時間。
轉身走出辦公室。
對門口的警衛命令道。
“通知所有營級以上軍官。”
“半小時後。”
“師部會議室。”
“緊急軍事會議。”
半小時後。
獨立第一師的高階軍官們齊聚一堂。
寬敞的會議室裡。
氣氛嚴肅。
陳猛、劉長生、宋星海等人都正襟危坐。
等待著師長髮布新的作戰命令。
王悅桐走到會議室前方的地圖前。
沒有多餘的寒暄。
直接開口。
“今天召集大家來。”
“不是為了打仗。”
“是為了建設。”
“我宣佈。”
“‘新家園’一號計劃。”
“即刻啟動。”
“新家園?”
軍官們面面相覷。
不明白這個詞的含義。
“對,新家園。”
王悅桐用教鞭點了點地圖上密支那、加邁、孟拱連成的區域。
“這裡。”
“就是我們新家園的起點。”
“但一個家,不能只有房子。”
“得有人。”
“我們現在最缺的。”
“就是人。”
他放下教鞭。
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所以。”
“‘新家園’一號計劃的核心。”
“非常簡單。”
“六個字。”
“——以物資換人口。”
話音剛落。
一直坐在角落裡的劉觀龍“霍”地站了起來。
“師長!萬萬不可!”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劉觀龍臉色漲紅。
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尖銳。
“師長。”
“您這是要幹甚麼?”
“以物資換人口?”
“我們去哪裡換?”
“去雲南嗎?”
“這和公開招兵買馬。”
“自立山頭有甚麼區別?”
“重慶方面要是知道了。”
“會怎麼看我們?”
“他們會立刻把我們定性為叛軍!”
“到時候。”
“我們就是四面楚歌。”
“死無葬身之地啊!”
“這是引火燒身!”
他的一番話讓會議室裡起了小小的騷動。
不少軍官臉上都露出了擔憂的神色。
劉觀龍的話。
說出了他們心裡最深的恐懼。
王悅桐靜靜地聽他說完。
然後才不緊不慢地反問。
“觀龍老哥,你先坐下。”
“我問你幾個問題。”
劉觀龍喘著粗氣。
卻沒有坐下。
“第一個問題。”
“重慶現在除了名義。”
“還能給我們甚麼?”
王悅桐的聲音不高。
但每個字都清晰地傳進眾人耳朵裡。
“是能給我們補充一個團的兵員。”
“還是能給我們發足這個月的軍餉?”
“是能給我們送來一箱盤尼西林。”
“還是能給我們補充哪怕一百發重機槍子彈?”
劉觀龍張了張嘴。
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這些。
重慶都給不了。
“第二個問題。”
王悅桐豎起第二根手指。
“我們獨立第一師。”
“從入緬作戰到現在。”
“傷亡了多少弟兄?”
“還剩下多少能打的?”
“我告訴你們。”
“減員已經超過了三成!”
“光是拿下密支那周邊。”
“我們就躺下了近千人。”
“後續的戰鬥會更殘酷。”
“傷亡會更大。”
“如果我們不主動‘造血’。”
“不想辦法補充兵員。”
“你告訴我。”
“我們這支部隊還能撐多久?”
“半年?”
“一年?”
“到時候。”
“不用重慶來打我們。”
“我們自己就在戰場上消耗光了。”
“或者。”
“被史迪威。”
“被英國人當成炮灰。”
“拆散了。”
“吞併了。”
“到那個時候。”
“你所謂的名義。”
“還有用嗎?”
會議室裡死寂。
每個團長、營長都在心裡默默計算著自己部隊的花名冊。
王悅桐說的每個字。
都戳在他們最痛的地方。
王悅桐的目光最終落在了憂心忡忡的劉觀龍身上。
突然話鋒一轉。
“觀龍老哥,你說得對。”
“這件事操作起來。”
“政治風險很大。”
“需要一個身份合適。”
“頭腦靈活。”
“並且忠於黨國的人去辦。”
劉觀龍愣住了。
沒明白王悅桐的意思。
“所以我決定。”
“正式任命你,劉觀龍少將。”
王悅桐的聲音變得鄭重。
“擔任我獨立第一師‘滇緬邊境招募處’總負責人。”
“全權負責‘以物資換人口’計劃的具體實施。”
“我撥給你一個警衛連保護你的安全。”
“再給你十卡車的物資作為啟動資源。”
“包括大米。”
“麵粉。”
“鹽。”
“布匹和藥品。”
這個突如其來的任命。
像一道雷。
把劉觀龍劈得呆立當場,半天回不過神。
他徹底懵了。
站在那裡。
嘴巴半張。
想拒絕。
卻見王悅桐神色篤定,沒給他拒絕的餘地。
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
王悅桐走到他面前。
拍了拍他的肩膀。
“觀龍老哥,別緊張。”
“我為甚麼選你,你想想。”
“這件事。”
“要是讓陳猛去辦。”
“或者讓劉長生去辦。”
“那落在重慶眼裡。”
“就是坐實了我們擁兵自重。”
“但由你去辦。”
“就不一樣了。”
“你是國府派來的聯絡官。”
“你的身份最合適。”
“你可以對外宣稱。”
“是在收攏雲南邊境的散兵遊勇和戰爭難民。”
“是為了補充駐印軍的兵源。”
“是為了響應委員長抗戰到底的號召。”
“這樣一來。”
“就算有人想找麻煩。”
“也得掂量掂量。”
“這頂大帽子。”
“誰敢輕易給我們扣上?”
他從桌上拿起一個資料夾。
塞到劉觀龍手裡。
“這不只是物資。”
王悅桐壓低了聲音。
“這裡面。”
“是一整套詳細的宣傳方案。”
“我讓人印製了上萬份傳單。”
“上面有我們密支那的新面貌。”
“有我們給百姓分發糧食的照片。”
“有我們建立的學校和醫院。”
“你把這些東西帶過去。”
“散發出去。”
“告訴那些在戰火裡流離失所的難民。”
“告訴那些吃不飽飯的散兵遊勇。”
“來我們這裡。”
“有飯吃。”
“有衣穿。”
“有活幹。”
“還能堂堂正正地當箇中國人。”
“我相信。”
“他們會知道該怎麼選。”
幾乎在王悅桐的會議進行的同時。
千里之外的重慶。
山城霧氣濛濛。
軍政部的一間辦公室裡。
白崇禧的指尖在一份電報抄本上緩緩劃過。
電報的內容很詳細。
記錄了王悅桐部佔領密支那後的一系列動作。
特別是與史迪威達成的協議。
以及向美國人索要的物資清單。
“健生,你看這個王悅桐。”
白崇禧將電報遞給對面的李宗仁。
“他要的不僅是槍炮彈藥。”
“他還要車床。”
“柴油發電機。”
“水泥生產線。”
“甚至還有紡織機。”
“他這是要在緬北搞自己的一套工業體系啊。”
李宗仁接過電報。
仔細看完。
“讓他闖一闖吧。”
“我那侄女給我來信,說了不少這小子的好話。”
“我看,這兩人有戲。”
說完,看了白崇禧一眼,
白崇禧也看著他,兩人會心一笑。
密支那。
師部。
王悅桐送走了滿心忐忑。
帶著十卡車物資踏上征途的劉觀龍。
他獨自一人回到指揮部。
站在巨大的緬北地圖前。
他知道。
劉觀龍的出發。
只是一個開始。
一場更大規模,也更兇險的“交易”。
已經拉開了序幕。
他拿起桌上的電話。
搖了搖手柄。
“給我接陳猛。”
電話很快接通。
“老陳,你手上的事情先放一放。”
“馬上組織人手。”
“對密支那全城。”
“進行一次最全面的戶籍和資產登記。”
“我要知道城裡有多少人。”
“多少房子。”
“多少店鋪。”
“多少倉庫。”
“每一寸土地。”
“每一個人口。”
“都必須清清楚楚。”
“為我們即將到來的新同胞。”
“做好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