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立第一師佔領密支那的訊息。
如同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在盟軍內部引起軒然大波。
這顆石子激起的漣漪。
最先抵達的是位於印度的英軍遠東司令部。
神之淚山谷。
指揮部裡的歡騰氣氛尚未完全散去。
劉觀龍就拿著份電報抄本衝了進來。
他的手在抖。
紙張被他捏得起了皺。
“師長!師長!出事了!”
劉觀龍的聲音帶著顯而易見的驚惶。
他把那份電報拍在王悅桐面前的沙盤上。
動作之大。
讓沙盤上代表周浩部隊的藍色小旗都晃了晃。
“英國人發來的……措辭……非常嚴厲。”
他喘著粗氣,指著電報上的文字。
好像那不是字,而是燒紅的烙鐵。
“他們……他們說我們‘未經授權,擅自行動’。”
“搶佔了他們‘預定光復區’。”
指揮部裡剛剛還喜氣洋洋的幾個軍官,臉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陳猛也湊了過來,低頭看那份電報。
“他們對我們的行為表示‘嚴重關切和強烈抗議’。”
劉觀龍的聲音都有些變調。
“要求我們……立刻從密支那撤軍。”
“將城市防務……完整地交由即將抵達的英印部隊。”
“撤軍?”
“我們辛辛苦苦打下來的地方。”
“憑甚麼讓他們摘桃子?”
二團長劉長生第一個叫了起來,滿臉不服。
“老劉!你小聲點!”
劉觀龍急得直跺腳。
“這可不是摘桃子那麼簡單!”
“這是捅了天大的簍子!”
“我們是盟軍序列,不經請示就擅自行動。”
“這是嚴重違反軍令!”
“他們要是上報給東南亞盟軍總司令部。”
“咱們師長……咱們整個獨立第一師都要吃大處分!”
劉觀龍越說越怕。
他看著王悅桐,臉上滿是“我們這次玩脫了”的絕望。
“悅桐老弟,這……這可如何是好?”
“英國人這次是真生氣了。”
“咱們……咱們要不要先服個軟,把部隊先撤到城外?”
王悅桐拿起那份電報,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他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既沒有憤怒,也沒有擔憂。
平靜得好像在看一份昨天的報紙。
看完之後,他隨手將電報扔到旁邊的桌子上。
紙張飄飄悠悠地落在一堆檔案上。
“就這?”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吹了吹熱氣。
“師長,這還不夠嗎?”
劉觀龍急道。
“這已經是外交事件了!”
王悅桐沒有理會他。
而是對門口的警衛喊了一聲。
“把譯電員叫來。”
不一會兒,一名年輕的譯電員帶著本子和筆,快步走了進來。
緊張地敬了個禮。
“坐。”
王悅桐指了指旁邊的空位。
然後靠在椅子上,不緊不慢地開始口述。
“回電英軍遠東司令部。”
“並抄送東南亞盟軍總司令部。”
“內容如下。”
譯電員立刻開始奮筆疾書。
“首先,請代我。”
“並以我獨立第一師全體官兵的名義。”
“向英勇無畏的盟軍將士。”
“特別是正在前線與日寇浴血奮戰的英印部隊。”
“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你們的犧牲與貢獻,是我輩軍人的楷模。”
“亦是我們取得最終勝利的基石。”
劉觀龍聽得愣住了。
這開頭……怎麼像是要去領勳章,而不是在寫檢討?
王悅桐頓了頓,給了譯電員記錄的時間。
然後繼續說道。
“關於我部進駐密支那之事,其中存在巨大的誤會。”
“我部深感遺憾,並有責任向貴部澄清事實經過。”
“我軍之行動,並非有意挑戰盟軍指揮體系。”
“而是由一連串突發戰場事件所導致。”
“數日前,我師偵察部隊在追剿一股由楠高地向北流竄的日軍潰兵時。”
“因敵軍狡猾,我部追擊心切。”
“在複雜的叢林地形中,不慎偏離原定作戰區域。”
“誤入了密支那城外圍。”
“此乃我部指揮之失誤。”
“我本人願承擔全部責任。”
“然而,當我部抵近密支那時。”
“卻發現了令人震驚的情況。”
“盤踞城中的日軍殘部。”
“在得知其後路被我軍截斷後,已陷入最後的瘋狂。”
“他們正在城內四處縱火,毀壞重要的城市基礎設施。”
“並且有計劃地準備對城中無辜平民展開大規模屠殺。”
“企圖將這座歷史悠久的城市變成人間煉獄。”
王悅桐喝了口茶,繼續口述。
他的語氣謙卑又無辜。
“作為盟軍的一份子,面對此等暴行。”
“我部官兵實在無法坐視不理。”
“眼看平民危在旦夕,城市即將化為焦土。”
“在無法及時聯絡並請示貴部的情況下。”
“我部指揮官周浩上校。”
“本著人道主義精神與軍人職責。”
“當機立斷,被迫對城內日軍發起了進攻。”
“我部唯一的目的,是為了從殘暴的日軍手中。”
“拯救數萬平民的生命。”
“併為盟軍完整地保全這座重要的戰略樞紐。”
“萬幸,在付出一定傷亡後。”
“我部成功擊潰了城內負隅頑抗之敵。”
“暫時控制住了局勢。”
“我部完全尊重並理解貴軍將密支那作為預定光復區的戰略規劃。”
“我們隨時歡迎並熱切期盼英勇的英印部隊前來接管防務。”
“這座城市屬於盟軍,屬於我們共同的勝利事業。”
聽到這裡,劉觀龍的臉色稍微好看了一些。
覺得這話說得還算得體。
然而,王悅桐接下來的話。
讓他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但是,作為在第一線的作戰部隊。”
“我亦有責任向貴部友情提醒當前之嚴峻局勢。”
“城內局勢遠未穩定,仍有部分日軍死硬分子。”
“利用複雜的下水道系統和民居。”
“進行著零星但致命的抵抗。”
“我部巡邏隊在過去數小時內,仍不斷遭到冷槍襲擊。”
“更為嚴重的是,城外叢林中。”
“充斥著大量被我軍先前擊潰的日軍散兵。”
“他們建制混亂,卻如受傷的野獸般危險。”
“根據情報,他們正在周邊地區重新集結,伺機反撲。”
“若此時進行防務交接,大規模的部隊調動。”
“極有可能遭到這些潰兵的伏擊。”
“造成不必要的損失。”
“因此,為確保盟軍的共同利益。”
“為避免來之不易的勝利果實得而復失。”
“更為保障貴部接防部隊之絕對安全。”
“我在此誠懇建議:”
“在貴軍主力部隊做好萬全準備抵達之前。”
“可否暫由我獨立第一師。”
“代為肅清城內殘敵,穩固周邊防線。”
“並履行臨時管理之責。”
“我部承諾,此舉絕非為本師謀取任何私利。”
“純粹是為我們共同的、偉大的反法西斯事業。”
“貢獻自己的一份力量。”
“我們將為貴軍的到來,鋪平一條最安全、最穩固的道路。”
“待一切威脅解除,我部將立即履行諾言,進行防務交接。”
“發出去吧。”
王悅桐說完最後一句,揮了揮手。
譯電員記錄完畢,站起身敬禮,快步離去。
指揮部裡鴉雀無聲。
陳猛和劉長生等人看著王悅桐,像在看一個怪物。
這份回電,把無賴的邏輯寫得滴水不漏。
把佔便宜的事情說得冠冕堂皇。
把皮球踢得又高又遠,讓英國人根本沒法接。
他們要麼承認自己不敢來。
要麼就得捏著鼻子認下王悅桐這個“代管”的事實。
“師長,你這……英國人看了怕是要氣得吐血。”
陳猛憋了半天,憋出這麼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