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份混雜著狂想與事實的情報。
經過層層傳遞、過濾。
最終變成寥寥數語,擺在王悅桐的桌上。
情報很簡單。
“日軍第15軍新任司令官牟田口廉也,正於緬甸境內大規模徵集牛羊等牲畜,意圖不明。”
陳猛和劉觀龍圍在桌邊,對著這份沒頭沒腦的情報,百思不得其解。
“徵集牛羊?”
陳猛皺眉。
“鬼子這是要幹甚麼?過節嗎?”
“莫不是改善伙食,準備跟我們打持久戰?”
劉觀龍猜測。
“可這規模也太大了點,上萬頭牛羊,這得吃多久?”
王悅桐拿起那張薄薄的電報紙。
看著上面“牟田口廉也”和“徵集牛羊”幾個字。
他先是沉思,嘴角隨即不受控制地上揚,肩膀也隨之抖動。
“噗……”
他終究還是沒忍住,笑出了聲。
陳猛和劉觀龍面面相覷,不明白師長為何發笑。
“哈哈……哈哈哈哈……”
王悅桐的笑聲越來越大。
他靠在椅子上,拍著大腿,淚水順著眼角湧出。
指揮部裡,都回蕩著他那毫不掩飾的狂笑聲。
“師座……您這是?”
陳猛小心翼翼地問。
“悅桐老弟,這情報……有甚麼好笑的?”
劉觀龍更是摸不著頭腦。
王悅桐笑了足足三分鐘,才勉強止住。
他擦了擦笑出來的淚水,深呼吸幾次。
但臉上的幸災樂禍無論如何也壓制不住。
他站起身,走到地圖前。
手指點了點日軍在緬甸的集結地,又劃過通往英帕爾的崎嶇山路。
“傳我命令!”
王悅桐轉過身,對仍在發愣的陳猛和劉觀龍說。
“全師,從今天起,改善伙食!”
“我的意思是。”
王悅桐臉上的笑意還未完全褪去。
他走到地圖前,用手指在上面畫著圈。
“從今天起,除了常規訓練。”
“所有部隊增加一項新科目——野外烹飪。”
陳猛和劉觀龍交換著視線。
確認自己沒有聽錯。
“師座,您是說……烹飪?”
陳猛的表情很複雜。
“對。”
王悅桐點頭。
指著地圖上的英帕爾方向。
“我們的日本朋友。”
“正在搞一場聲勢浩大的‘武裝押運’。”
“他們不辭辛勞。”
“驅趕著上萬頭牛羊,穿越崎嶇的山路。”
“就是為了把最新鮮的食材送到我們嘴邊。”
“這種國際主義精神,我們能辜負嗎?”
劉觀龍的嘴巴張了張。
他想說這很荒謬。
但看著王悅桐那副理所當然的表情。
又不知道從何說起。
“所以,全師上下,必須做好萬全準備。”
“到時候,人家把肉送來了。”
“我們連口熱乎的都吃不上。”
“那不是打人家的臉嗎?”
“傳我命令。”
“炊事班立刻研究一百零八種牛肉的吃法。”
“從現在開始,咱們提前演練!”
幾天後。
王大炮的偵察營帶著幾卷珍貴的膠捲。
風塵僕僕地返回了神之淚山谷。
照片被連夜沖洗放大。
掛在了作戰會議室的牆上。
王悅桐特意讓人把這裡重新佈置過。
幾盞從英軍營地“調配”來的汽燈。
把帳篷照得亮如白晝。
牆上沒有往常那種標滿紅色箭頭的軍事地圖。
取而代之的,是十幾張巨大的黑白照片。
照片拍得極為清晰。
泥濘不堪的叢林小道上。
成群的牛羊艱難跋涉。
牛背上馱著沉重的炮彈箱,表情麻木。
旁邊的綿羊擠作一團,身上沾滿了泥水。
幾名日軍士兵在旁邊驅趕,神情疲憊。
其中一張特寫,是一頭膘肥體壯的黃牛。
它正扭頭看向鏡頭,眼神無辜。
各團團長和營長們陸續走進指揮部。
準備參加師長口中“最高階別的作戰會議”。
他們進來後,第一眼就被牆上的照片吸引了。
“乖乖……這牛,屁股真肥。”
二團團長劉長生忍不住吞了口唾沫。
“何止是肥。”
“你看那後腿肉,腱子肉。”
“做醬牛肉肯定地道!”
一團團長陳大年是北方人,對吃很有研究。
“要我說,還是涮火鍋過癮。”
四團團長宋星海小聲嘀咕。
“切成薄片,在滾湯裡那麼一涮。”
“蘸上麻醬……嘖嘖。”
軍官們的喉結在燈光下此起彼伏地滾動著。
原本嚴肅的會前氣氛。
被濃郁的肉香幻想所取代。
整個指揮部裡,瀰漫著對蛋白質的原始渴望。
劉觀龍最後一個進來。
看到這番景象,差點以為自己走錯了地方。
這哪裡是作戰會議室。
分明是屠宰場的看貨現場。
王悅桐清了清嗓子,用指揮棒敲了敲桌子。
“諸位,安靜一下。”
所有軍官立刻收聲,肅立。
“今天,我們召開本次作戰會議。”
王悅桐走到照片牆前。
用指揮棒點了點那頭最肥的黃牛。
“會議的主題只有一項。”
“如何高效、無損、完整地接收這批由日軍友人友情贊助的‘戰略物資’。”
軍官們先是一愣。
隨即臉上都露出了心領神會的笑容。
王悅桐繼續說道:
“我先明確本次行動的核心指導思想。”
“第一,繳獲物資為第一優先目標。”
“殲滅敵人為次要目標。”
“任何單位,在行動中導致牛羊受驚跑散。”
“或者造成不必要的肉質損傷。”
“一律按破壞戰略物資論處。”
“寫檢討,扣半個月的肉罐頭。”
這話一出,下面的軍官們笑得更歡了。
“第二。”
王悅桐豎起第二根手指。
“鑑於我神之淚山谷目前糧食壓力較大。”
“人口眾多。”
“本著節約鬧革命的原則。”
“此次行動,原則上不鼓勵抓俘虜。”
他停頓了一下,補充道:
“當然,對方如果是工程師、醫生、地質勘探員等技術人才。”
“可以酌情帶回來。”
“其他的,就地解決。”
“我們這是進貨,不是開收容所。”
“沒那麼多閒飯養著他們。”
冷酷的命令被他說得像是在計算成本。
充滿了商人的精明。
整個作戰會議的氣氛,徹底跑偏了。
“師長,我建議用烤的!”
王大炮第一個舉手發言。
“把牛腿卸下來,架在火上。”
“刷上咱們繳獲的蜂蜜和香料,那滋味,絕了!”
“烤甚麼烤,太慢了!”
“等烤熟黃花菜都涼了!”
劉長生反駁道。
“還是得燉!大鍋燉!”
“牛肉、牛雜、牛骨頭,統統扔進去。”
“加土豆、加蘿蔔。”
“咕嘟嘟地煮上一天,那湯都能鮮掉眉毛!”
“你們這都太粗放了!”
宋星海搖頭晃腦。
“要我說,還得是潮汕吃法。”
“吊龍、匙柄、五花腱……”
“不同部位不同切法,涮的時間也講究。”
“這才能吃出牛肉的精髓!”
軍官們徹底放飛了自我。
開始熱烈地討論起烹飪技法。
從爆炒到紅燒,從清蒸到油炸。
甚至有人開始規劃起了全牛宴的選單。
劉觀龍在一旁聽得頭皮發麻。
他走到王悅桐身邊,壓低聲音:
“悅桐老弟,這……這成何體統!”
“這可是軍事會議!”
“觀龍兄,稍安勿躁。”
王悅桐遞給他杯水。
“你沒發現嗎?”
“現在弟兄們計程車氣有多高?”
“這叫甚麼?”
“這叫‘目標導向型激勵法’。”
“對這幫大老粗來說,喊口號沒用。”
“給他們畫個看得見、吃得著的餅。”
“他們能把天都給你捅個窟窿。”
看著那群已經開始為“先放鹽還是後放鹽”而爭得面紅耳赤的團長們。
劉觀龍徹底無語了。
他覺得,這幫人不是瘋了。
就是跟著王悅桐一起。
踏入了某種匪夷所思的新境界。
“好了!吃法等東西到手了再研究!”
王悅桐再次敲響桌子。
把眾人的注意力拉了回來。
“現在討論具體執行方案!秦國棟!”
一直沉默地站在角落裡的秦國棟,上前一步。
“師長。”
“你帶狼兵營,換上最輕便的行頭。”
“把那些笨重的玩意兒都給我扔了。”
王悅桐的指揮棒在地圖上畫了道詭異的弧線。
繞到了日軍行軍路線的後方。
“乾糧也不用帶了,累贅。”
他湊近秦國棟,聲音壓得很低。
但帳篷裡所有人都聽得見。
“你的任務,就是去敵人的後勤部隊那裡。”
“提前開個自助餐。”
“我要你像狼一樣。”
“在他們肚皮上最軟的地方。”
“給我狠狠撕開道口子。”
“動靜要大,讓他們首尾不能相顧。”
秦國棟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但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這個細微的動作,暴露了他內心的亢奮。
他喜歡這種不講規矩,只求結果的仗。
“明白。”
他只回答了兩個字,便退回了陰影裡。
會議接近尾聲。
王悅桐站到中央,環視著自己手下這群餓狼般的軍官。
他清了清嗓子。
用一種即將登臺的戲劇演員般的腔調,做了總結陳詞。
“弟兄們!”
他的聲音洪亮而有力。
“都給我聽好了!”
“這次,不是打仗,是特麼的進貨!”
“小鬼子辛辛苦苦給咱們送快遞。”
“咱們要是接待不好,那就是失職!”
“都給我把精神頭提起來,把傢伙擦亮點!”
“誰要是敢在進貨的時候掉鏈子。”
“讓煮熟的鴨子飛了。”
“別怪我王悅桐翻臉不認人!”
“是!”
帳篷裡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回應。
那聲音裡充滿了對勝利的渴望。
更充滿了對烤牛肉和火鍋的嚮往。
全師上下,士氣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頂峰。
士兵們擦拭著武器。
嘴裡討論的卻不是敵人的火力。
而是牛的哪個部位最好吃。
整個獨立第一師。
都把這次即將到來的血戰。
當成了一場盛大的、不容錯過的武裝美食節。
陳大年走出指揮部。
對著自己的副團長趙一鳴低聲吩咐:
“去,通知炊事班。”
“把咱們藏著的那幾大包從四川帶來的花椒和辣椒都準備好。”
“這次,老子要讓全師都嚐嚐甚麼叫正宗的麻辣牛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