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之淚山谷迎來了短暫的平穩。
史迪威的背書和英國人被迫運來的物資，使得這裡煥然一新。
十輪卡車、推土機、鑽機晝夜不停地轟鳴，山谷的道路快速拓寬、硬化。
新獲得的藥品和血漿，讓李嵐的臨時醫院不再困窘，傷員的死亡率明顯下降。
士兵們換上嶄新的美式軍服，擦拭著剛發下的湯姆遜衝鋒槍。
伙食標準也隨之提升，每頓都能嚐到肉味，士氣高漲。
山谷如一座巨大的工地，喧囂與活力充斥其間。
王悅桐卻躲在指揮部裡，將新來的地質勘探裝置圖紙攤開。
他與幾位從戰俘中篩選出的技術人員，研究得興致勃勃。
對軍事會議半點提不起興趣。
在他看來，只要掐準了歷史脈絡，戰爭便不過是一筆穩賺不賠的生意。
與神之淚山谷的生機勃勃截然相反。
日軍第15軍緬甸司令部內，空氣壓抑得幾乎凝滯。
新任司令官牟田口廉也中將，立在巨大的緬甸作戰地圖前。
發表著他上任以來的第三次激昂訓話。
他身材矮小，聲音卻震耳欲聾。
佩刀被勤務兵擦得雪亮，放在手邊的桌上。
刀刃森冷，似欲飲血。
“奇恥大辱！”
牟田口廉也的手掌猛地拍在地圖上，正好落在神之淚山谷的紅圈處。
“帝國精銳，‘菊’兵團，第十八師團。”
“竟在一個籍籍無名的支那將軍手下折戟！”
“師團長田中君被俘。”
“這是緬甸方面軍自開戰以來，前所未有的敗績！”
他的咆哮迴盪在會議室。
在場的日軍將官個個垂首，鴉雀無聲。
“田中君在電臺裡說了甚麼？”
“讚美敵人？承認失敗？”
“這是武士道精神的淪喪！”
“他玷汙了帝國的榮耀，本應切腹！”
“但他沒有！”
“他選擇苟活，選擇成為敵人宣傳的工具！”
牟田口廉也的面孔因憤怒而扭曲。
他走到地圖前，指揮棒狠狠戳著神之淚山谷。
“此地，必須被踏平！”
“王悅桐這個支那指揮官，必須死！”
“我要用他的頭顱，洗刷第十八師團和我第十五軍蒙受的恥辱！”
“我要讓所有人明白，大日本皇軍的威嚴，不容挑釁！”
他環視部下，聲音充滿了不容置喙的狂熱。
“我決定，發起代號‘雷’的作戰計劃！”
“我們將集結主力，以雷霆之勢，直搗英帕爾！”
“徹底切斷支那人的陸上補給線！”
“而在此之前，必須先拔掉神之淚山谷這顆釘子！”
會議室裡，將官們被司令官的激昂情緒感染。
紛紛抬頭，眼底掠過嗜血興奮。
“司令官閣下英明！”
“誓死效忠天皇，踏平神之淚！”
狂熱的附和聲中，後勤參謀長佐藤少將的臉色愈發蒼白。
他幾番猶豫，最終硬著頭皮站起，躬身。
“司令官閣下，恕卑職直言。”
牟田口廉也的演講被打斷，他轉頭，目光不悅。
佐藤少將捧著厚厚的資料夾，額頭沁出細密的汗珠。
“閣下，向英帕爾發動大規模進攻，後勤壓力空前。”
“我軍所處的緬北叢林，道路稀爛，雨季在即。”
“任何運輸都將是災難。”
“何況，我們的對手有美國人撐腰，他們的空中優勢……”
“夠了！”
牟田口廉也厲聲打斷他。
“佐藤君，你在動搖軍心嗎？”
“你眼中只有困難，卻沒有看到帝國武士無堅不摧的精神力量！”
“卑職不敢！”
佐藤身體一震，仍堅持把話說完。
“閣下，這並非精神可解。”
“根據參謀部的測算，一次十萬規模的進攻，至少需要十五萬噸物資。”
“而我軍目前的運輸能力，在雨季，維持現有防線都極為吃力。”
“單是糧食，至少需儲備三個月，才能支援‘ウ’號作戰。”
“還有彈藥、藥品……這些，我軍目前嚴重短缺。”
佐藤攤開資料夾，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資料。
“尤其是藥品，叢林裡的瘴氣和疾病，殺傷力遠超敵人子彈。”
“我們沒有足夠的奎寧，沒有足夠的消毒用品。”
“一旦大部隊深入叢林，非戰鬥減員將是一個恐怖的數字。”
會議室安靜下來，其他將官臉上的狂熱也消退不少，轉為凝重。
佐藤所言是事實。
也是所有在緬甸作戰日軍必須直面的殘酷現實。
牟田口廉也冷哼一聲，踱步到佐藤面前。
他沒有看那些資料，只是盯著佐藤的臉。
“佐藤君，你的想法，仍停留在舊時代。”
“後勤，後勤！”
“偉大的成吉思汗，征服歐亞大陸時。”
“也需要等待他的後勤官准備好三個月的物資嗎？”
佐藤愣住，不知如何作答。
“不！他不需要！”
牟田口廉也的聲音再次高亢。
他張開雙臂，沉浸在某種偉大的設想中。
“成吉思汗的軍隊，把補給線背在身上！”
“走到哪裡，吃到哪裡！”
“這才是真正的、無敵的戰法！”
他轉身回到地圖前，臉上浮現自信的笑意。
“我決定了！”
“我們將採用‘成吉思汗戰法’解決後勤問題！”
他宣佈道，聲音充滿了自豪。
“我們將徵集數千頭，不，是上萬頭牛羊！”
“讓它們跟隨部隊一同前進！”
“牛，可馱運火炮彈藥。”
“羊，可作移動糧倉！”
“餓了，便殺牛宰羊。”
“渴了，飲牛羊之血！”
“帝國武士，要像蒙古雄鷹般，席捲整個緬北！”
“至於藥品。”
他輕蔑地瞥了佐藤一眼。
“真正的武士，不會被小小的疾病擊垮！”
“我們有大和魂！”
“高唱軍歌，便能戰勝一切病魔！”
整個會議室先是一片死寂，接著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喝彩。
“司令官閣下，真乃天才！”
“成吉思汗戰法！如此雄才大略，勝利必將屬於我們！”
“這簡直是戰爭史上的創舉！敵人絕對想不到！”
將官們被這個“大膽而富有創意”的計劃徹底折服。
他們看著牟田口廉也，彷彿在看一位即將開創歷史的戰神。
他們已能想象，大軍驅趕著牛羊，在叢林中浩蕩前行的壯觀景象。
只有後勤參謀長佐藤，呆立原地，手中的資料夾滑落在地。
他看著司令官狀若瘋魔，同僚們狂熱地附和。
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
他彷彿已預見屍橫遍野，餓殍滿地的未來。
這是一場災難，一場由狂妄引發的巨大災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