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神之淚山谷被籠罩在一片奇異的氛圍裡。
一邊，是熱火朝天的建設。幾十個膀大腰圓的工兵，在山谷中央的空地上，揮汗如雨地搭建著一個巨大的木質平臺。那平臺離地足有一人高，四四方方，用最粗壯的圓木做樁，鋪著厚實的木板，看起來堅固得能開上去一輛坦克。
榮譽角鬥場。
這個充滿血腥味和惡趣味的名字，已經在山谷裡傳遍了。
另一邊，是死一般的沉寂。
獨立第一師的指揮部裡，所有營級以上的軍官，都正襟危坐。
屋子裡的氣氛，比外面的晨霧還要凝重，壓得人喘不過氣。
所有人的臉上，都或多或少掛了彩。
一營長王大炮的眼眶青了一大圈，像個滑稽的熊貓。二營長周浩的嘴角裂開了一道口子，讓他那張英俊的臉龐，多了一絲猙獰。
兩個人分坐長桌的兩端，視線在空中碰撞，迸射出冰冷的火花。
他們身後的軍官，也涇渭分明地分成了兩個陣營。一邊是跟著王悅桐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老兵油子，一個個吊兒郎當，滿身悍匪之氣。另一邊是周浩帶來的美械營精英，軍姿筆挺，神情倨傲。
雙方都看對方不順眼，要不是在這裡，恐怕早就又打成了一鍋粥。
王悅桐施施然地走了進來。
他沒有看任何人，徑直走到主位上坐下，把那雙沾著泥土的軍靴，再一次，翹到了會議桌上。
“看來，昨天的運動量還是不夠大。”他懶洋洋地開口，打破了屋子裡的死寂，“一個個都還有力氣瞪眼珠子。”
沒人敢接話。
王悅桐掏了掏耳朵，似乎有些不耐煩。
“陳猛。”
“到！”陳猛從門口應聲而入。
“去，把孫教授，還有我們那位‘花蝶’小姐，請過來。”
這個命令，讓屋子裡所有人都愣住了。
孫振邦教授？那是個文弱書生，叫他來軍事會議幹甚麼？還有那個日本女特務？師長葫蘆裡賣的到底是甚麼藥？
很快，穿著長衫，一臉茫然的孫振邦教授，和麵無表情，眼神空洞得像個木偶的櫻井惠子，被帶了進來。
王悅桐指了指身後那塊巨大的黑板。
“孫教授，麻煩你，給咱們這些大老粗，上一堂數學課。”
孫振邦扶了扶眼鏡，清了清嗓子，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下了一個標題——《一顆子彈的旅行》。
“各位長官，一顆我們兵工廠自產的毫米步槍彈，從它還是一塊銅錠和一堆化學原料開始，到最終被送到士兵手中，需要經過冶煉、鑄造、拉伸、衝壓、灌裝等二十七道工序，耗費零點三個工時，以及……”
孫教授講得非常細緻，從原材料的損耗，到機器的折舊，再到運輸的人力成本，一條條，一款款，清晰明瞭。
在座的軍官們，開始還聽得雲裡霧裡，漸漸地，他們的神情變得凝重起來。他們從未想過，一顆小小的子彈背後，竟然有這麼複雜的學問。
孫教授講完，王悅桐打了個響指。
“惠子小姐，該你了。”
櫻井惠子邁著僵硬的步伐，走到黑板前。她拿起粉筆，寫下了一行日文——《一個步兵中隊二十四小時標準作戰消耗》。
她的聲音，平直，沒有任何感情。
“帝國陸軍一個標準步兵中隊，滿編一百八十人。在一次中等強度的二十四小時持續作戰中，平均消耗步槍彈一萬八千發，輕機槍彈三萬發，擲彈筒榴彈三百枚，手榴彈四百枚……”
“……伙食方面，消耗精米三百二十斤，鹽二十斤，各式罐頭三百六十罐。醫療方面，繃帶、止血劑、嗎啡……按照百分之十五的傷亡率計算……”
一連串冰冷的數字，從她嘴裡吐出，像一把把重錘，狠狠地砸在每一個軍官的心臟上。
這已經不是數字了。
這是血淋淋的現實！
他們這才意識到，一場看似普通的戰鬥，背後燃燒的，是堆積如山的物資！
當櫻井惠子放下粉筆，退到一旁後，王悅桐站了起來。
他走到黑板前，拿起板擦，將上面所有的數字，全部擦掉。
“都看明白了嗎？”
他環視著眾人，臉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嚴肅。
“打仗，打的是甚麼？”
他自問自答。
“不是他媽的勇氣，不是血性，不是不怕死！”
他用手指，重重地點著自己的太陽穴。
“是這個！”
“是後勤！是算計！戰爭，從它誕生的第一天起，就是一門關於成本和收益的生意！誰的算盤打得更精，誰就能活到最後！”
“每一顆射偏的子彈，都是在浪費我們兄弟的口糧！每一次不必要的衝鋒，都是在謀殺我們自己的戰友！”
這番驚世駭俗的言論，像一顆炸雷，在指揮所裡轟然炸響。
所有人都被震住了。
“師長！”王大炮第一個站了起來，他那張粗獷的臉上，滿是困惑和不解，“俺是個粗人，聽不懂這些彎彎繞。俺就知道，狹路相逢勇者勝！小鬼子衝上來了，難道咱們還先掏出算盤算一算，這一仗劃不划算嗎？”
他的話，說出了大部分老兵的心聲。
“說得好。”王悅桐點了點頭，非但沒有生氣，反而笑了。
“但你有沒有想過，為甚麼總是我們跟鬼子‘狹路相逢’？為甚麼我們總是被動地，等著鬼子來跟我們拼命？”
王大炮被問住了。
還沒等他想明白，另一邊的周浩也站了起來。
“報告師長！”他立正敬禮，聲音洪亮，“我認同後勤的重要性。但是，戰場瞬息萬變，指揮官的臨場決斷能力，是勝利的關鍵。如果凡事都要進行戰前成本核算，必然會錯失戰機，導致戰術僵化！”
這是西點軍校的經典理論。
兩個陣營的軍官，都紛紛點頭，表示贊同自己頭兒的觀點。
“說得也很好。”王悅桐又點了點頭。
他走到地圖前，拿起一根指揮棒。
“一個，只知道埋頭拼命，不懂得抬頭看路。一個，只相信書本教條，不懂得隨機應變。”
他的指揮棒，在王大炮和周浩之間來回點了點，語氣裡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嘲諷。
“你們兩個，簡直就是臥龍鳳雛，天生一對。”